一双手扶起地上的棠册。
她从地面上抬起头，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沧倦却没有嫌弃，只沉着眼眸帮她擦去脸上的脏污。
棠册咳嗽了好几声，顺着少年的支撑站起身来。
霜泥已经乖乖地回到她手里，安静无比，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两个人都知道，是它叫来了沧倦，否则棠册今日凶多吉少。
与此同时，他的身份也昭然若揭。
尽管棠册其实早就知道了。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沧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他毫无准备，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转身捡起地上遗落的蟾蜍法器。
这种邪佞的东西一看就是黑市买来的，耗费鲜血和寿命才能驱动的法宝，使用过多，还会产生心魔。
沧倦冷淡地收紧手心，捏碎了它。
忽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主院里诡异的气氛。
他们向门口处望去。
苏麒刚走进院门就看见面前两道身影，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
姜游居然没死？
很快，熟悉又剧烈的疼痛袭来，苏麒捂住胸口，面色扭曲地扶住墙壁。
一看他这个模样，棠册就猜出来怎么回事了。
她拧起眉，“你明知道有人闯入，还故意隐瞒？”
棠册下颌紧绷，眼中隐隐有杀意。
她不可能让背叛的人留在身边。
事已至此，苏麒也知道没有转圜之地了。
“呵……”
他压抑着身体上的痛苦，发出无声的嘲笑。
“难道你忘了？我之所以会听话，乖乖给你做事，全都是因为主仆蛊。”
苏麒扯着唇，刻意让自己的笑显得更真心实意。
“而事实上，我无时无刻不希望你立马去死！”
铁腥味从喉间涌出，他喷出一大口鲜血。
接连不断的痛意让苏麒再也支撑不住，狼狈地摔在了地上，他一手攥紧胸口，另一只手紧紧陷进泥土里，喷出的血被混成深黑色的泥泞，从他指缝中溢出。
青年伏在地面上，宽厚脊背剧烈颤抖。
他冷汗津津，气息微弱，可怜的样子像一只被活捉了打断骨头的败虎。
棠册甚至什么命令都没下，他就已经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黑云压的更低，马上就要下雨了。
沧倦提剑上前一步，冷声道，“你若下不去手，不如让我杀了他。”
沧倦几步就走到他身前，苏麒视线里出现少年微垂的衣摆，费力从齿缝蹦出来几个字，“滚！让她来。”
苏麒不知道这个捡来的少年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为修士的，也不知道他和棠册的关系，但在这个时候，苏麒已经没功夫去计较那些了。
“姜游……你过来，杀了我。”
他咧开一抹桀骜的笑，眼眸紧紧盯着她。
苏麒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他已经没力气爬起来，只能仰着头，露出没被泥土染脏的半张面容。
棠册垂眸俯视他，没有动作。
苏麒立马冷笑，“你今日若不杀我，我来日必会亲手取你性命！”
那撂狠话的模样，一时竟分不清他是更想活还是更想死。
“咳咳、咯……”
主仆蛊的惩罚如约而至，苏麒立马咳吐出猩红的血，顺着唇角流到泥地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棠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捏起霜泥走上前。
沧倦见状，收回目光，轻声道，“我担心外面还有人把守，去去就回。”
他专门给两人留下了空间。
棠册蹲在苏麒面前，伸手半撑起苏麒的肩，迫使他不得不仰视自己。
苏麒下巴紧绷，眸光略嘲。
自从他被种下主仆蛊之后，苏麒曾无数次从这个角度看她。
两人初见时，苏麒还对棠册不屑一顾，然而现在回忆起来，他才惊觉自己记忆中她的面容不知什么时候起，竟然只剩下自己仰视看见的角度了。
明明是个脆弱到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凡人。
棠册垂眸看着苏麒失神的表情，淡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种下主仆蛊的吗？”
“……不记得了。”苏麒茫然，脑袋里一片混沌。
棠册惋惜道，“我还记得很清楚呢。”
伴随着少女轻柔温和的嗓音，是霜泥毫不留情刺入他胸膛的剧痛。
第一刀。
“那天晚上，你来杀我。”
鲜血溅在棠册衣衫上，她面不改色，平静地像在讲述一个故事。
然而手起刀落，第二刀狠狠地扎进去。
“可惜你技不如人。”
这是第三刀。
苏麒呕出一摊又一摊鲜血，弄脏了棠册的衣衫，她纹丝不动，任由脏血浇湿双膝。
她还扶着苏麒的肩膀，神情麻木，又带着感慨，“哪怕你没有背叛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只是可能不是今天这个结局而已。”
棠册说完，缓缓松手，苏麒便软倒下去，脑袋落在她膝上。
他哼笑着，喉间涌上铁锈味，“原来那个时候……你就这么恨我了。”
“我、咳，我还有件事想知道……”苏麒眼眸望向棠册，“你的名字里是不是有……棠，这个字？”
棠册蹙眉。
他都快要死了，还关心这种事？
她扯了扯嘴角，“告诉你又能怎样？下辈子来找我报仇吗？”
苏麒已经虚弱至极了，听见她的话，他鼻翼翕动，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
“也说不准呢。”
那双点漆般的眼眸一直盯着少女，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棠册抿唇，直到最后，她依然什么都没说。
“呵……”
苏麒喉间发出一道极轻的自嘲声，他的手垂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怀里的身躯开始变凉，她才缓缓伸手，拂过苏麒的双眼。
棠册眼眸微沉。
棠宅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刺杀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何况对方已经掌握了破除她幻境的方法。
等她离开前，就连同苏麒的身体一把火烧了吧。
在法术的笼罩下，这座宅院就是最佳的墓地，这样就不用担心里面发生的事被别人知道，引起恐慌。
这时，庭院外传来脚步声。
棠册一抬头，沧倦带着沾满鲜血的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