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潮湿的院落中。
两人遥遥相望。
沧倦把外面蹲守已久、迟迟等不到指令的暗卫们都解决了，满身鲜血太过狼狈，因此他已经变回自己的模样，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法衣。
标志性的白发垂至胸口，如月色银缎，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下显得越发耀眼。
在沧倦面前不远处，棠册正坐在地面上，死去的苏麒伏枕在她腿上，忽略他胸口那处伤口，静静阖目的样子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手边放着霜泥，整个冰刃都被鲜血覆盖，散发出苦甜的铁锈味，而她半个手都被溅满了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往下淌。
棠册开口打破了寂静，“你回来了？”
沧倦抿唇，睫羽微微颤动。
明明只是一声寻常的问候，但他心里却明白。
她指的不是他从外面回来，而是在问小白，你离开这么久，终于回来了？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少年手中的剑气势凛然，刚结束战斗，还带着冷肃的杀气。
然而这把剑的主人却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猫，浑身不见半分锐意，垂着脑袋默默上前。
“之前不告而别，我想了想，还是得回来跟你说一声。”
棠册“哦”了一声，“你要说什么？”
“……”
沧倦的眉毛纠结地蹙起，思索片刻，解释道，“我恢复记忆了，所以，来跟你道别。”
明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身为修士，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凡界，但不知怎么，沧倦就是感到莫名地说不出口。
棠册了然地点头。
她忍不住嘲笑道，“敢情你专程跑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跟我道别？”
听起来确实挺傻的。
看见她眼里明晃晃的笑意，沧倦略微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生气。
原本生硬的气氛因为这声笑而融化了，沧倦心里的不自在感也慢慢消弭。他眼眸微眨，“不是，我还有话跟你说。”
“行，那你说吧，我听着。”
棠册推开苏麒，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住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她得准备收拾家当离开，换个地方住。
沧倦迈出几步轻松地跟上，他身姿挺拔，站在棠册身旁存在感极强。
不过她却很自然地无视了他。
棠册手里拿着苏麒的乾坤袋，因为主人死去，已经成为了她的所有物。
棠册认真地收敛起需要带走的东西，沧倦便跟在旁边。
其实他也没什么大事要说，就是之前想着一定要告诉她自己的真名，还有这次来凡界是借着历练的名号，待不了几天。
沧倦三言两语，很快就把早都准备好的话都说完了。
棠册全程没有什么反应，不过既然她说了在听，沧倦也并没有追问，把事情都解释清楚后便准备离开了。
他站在门口，冲棠册挥了挥手，“我得回宗门了，再见……大概不会再见了。”
尽管此刻的天上云霭重重，风雨欲来，但沧倦的心情却很轻快。
他眉眼带笑意，心底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之感。
对沧倦来说的确如此。
他这次来凡界，本就是因为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挂念，过来后如愿看到棠册现状安好，今天还出手帮她解决了危机。
仁至义尽，无论怎么看，两人都应该是再无因果，缘分已尽。
棠册也朝他挥了挥手，眯着眼睛笑道，“那拜拜了。”
然而此时此刻，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连续不断。
【宿主，你怎么就这样放男主走了！】
【他刚才那话的意思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啊，怎么办怎么办，就没有办法能把他留下来吗？！】
棠册充耳不闻，继续收拾行李。
沧倦看着少女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据苏麒所言，她似乎是喜欢自己的，还误以为他死了，找替身作为慰藉。
如果他就这么离开，她肯定会难过的吧？说不定以后还会找其他人代替他。
沧倦莫名心里不舒服。
而且，他也不想耽误她一辈子，于是多添了一句。
“你以后还是忘记我吧。”
尽管听起来非常厚脸皮，但沧倦还是忍着耳热说完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也别找什么像我的人当替身了……祝你山高水阔，顺心遂意。”
说罢，沧倦觉得已经没有任何遗漏的事情了。
于是他启动自己的转移法宝独步，微光围绕着沧倦，在脚底浮现出一个复杂精巧的阵法。
正逢此时，晦昧的阴云终于盛不住越来越重的雨水，持续了半个夜晚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砸向大地。
顷刻之间，大雨倾盆。
水帘雨幕之后，屋内的少女侧过身，纤盈的身姿像一株晕开的水仙花。
“你好像误会了？”
隔着打在地面上的噼啪雨声，她的嗓音依旧清晰地传入沧倦耳中。
“我喜欢的不是你，而是小白。别人不会是你的替身，你才是他的替身。”
沧倦蓦然睁大眼睛。
少女看着他的眼神单纯至极，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是多么无情。
“我是……小白的替身？”
沧倦费解地轻声念着这句话。
“对啊。”
她轻笑地反问，“难道你觉得，你和小白是同一个人？”
“……”
少年茫然地看着她。
不是同一个人吗？
脑海中的记忆依旧清晰分明，但这是沧倦失忆后的经历，现在的他回忆起来时，的确觉得没什么切身之感，再加上涤情的镇压，更难引起他的波动。
沧倦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在担心什么。
她说的好像没错……自己即便拥有了小白的记忆，但也不是那个跟她共同经历过那些回忆的人，所以她才会这么想。
可是……难道他真的只是小白的替身？给自己的回忆当替身，这未免太可笑了。
沧倦手指蜷缩，想要说些什么辩驳，但张开口，竟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连夜雨坠地的动静都能轻易盖过他。
而在此时，独步的阵法已经完全铺展好了，独步启动后就无法中止，沧倦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辩解了。
金光大盛之际，棠册的声音传来。
“你看过小白的记忆吗？”
沧倦微愣。
当然看过……而且，不止一次。
她似乎不需要回答也能猜到答案，勾唇笑起来，语气微讽，“你每偷窥一次属于他的记忆，都让我觉得恶心。”
“你们不是高高在上的修士吗，怎么还会觊觎凡人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