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走哪条路都没有区别，不如就随便选一个吧。”
棠册半蹲下身子，手轻轻一拨，霜泥便在地上飞快地转动起来。
沈摧墨倒是没阻止，不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哪有修士会把自己的本命法宝放在地上转着玩的？更别说某些法宝造价高昂，沈摧墨身为剑修，见过太多同门花费全部身家只为了求一把绝世好剑。
而且本命法宝与器主心灵相印，可以说是战斗伙伴。
这样把法宝随意地当成骰子用的修士不多见。
不是说本命法宝就多么高贵，而是一般人也不会想到拿它们来做这样的事。
没过一会儿，地上的短刃停下，恰好指向其中一个入口。
“我们走吧。”棠册收回霜泥，抬腿就往前走去。
这种过分熟稔，甚至替他做主的语气，让沈摧墨脸色更奇怪了。
但其实棠册只是习惯了和他这么相处，就算换了个身份面对他，下意识的态度也不会改变。
沈摧墨目光落在少女的背影上，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而此刻的棠册，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是伪修士，跑在沈摧墨前面做什么？
机关来了她试错，蛇妖出现她顶住……万一出现个什么意外，岂不是就成炮灰了。
那她费尽心思抱上沈摧墨的大腿有什么意义。
想明白这点后，棠册立刻调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少年身后。
她心里明明想的是利用人家，面上却分毫不露，甜甜地说道，“这地宫太危险了，我给你殿后吧。”
但即便她演技再精湛，沈摧墨还是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心思。
就像是某种直觉一样，少年脚步停下，偏过半张脸看她。
“怎……怎么了？”
棠册懵了一下，从她的视角来看，沈摧墨的表情很冷，她差点以为他要生气了。
然而少年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轻轻扫过，便收回下巴，默认了棠册的说辞，继续前进。
留下棠册一个人在原地疑惑地皱眉。
三年不见，总觉得沈摧墨变得更内敛了，沉默到一种近乎哑巴的地步，明明印象里的他还是个会喜怒哀乐的少年呢。
……总不可能是因为她吧？
棠册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她的观念里，感情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更何况这都过去多久了，就算当初多么撕心裂肺，时间能冲淡回忆。
她微微抿唇。这家伙应该不是那种沉溺于情爱的人吧。
或许只是比起以前更成熟了？
棠册没及时跟上去，沈摧墨也不会等她，眼看着人就要消失了，她连忙追上前，“等一下我！”
沈摧墨听到喊声，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眸深沉如潭水。
他突然停下，棠册差点撞到，好在她及时刹车，这场惨剧才没有发生。
“怎么突然不走了。”她皱起新月般的细眉，小声抱怨。
沈摧墨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从这个陌生人身上看到了棠册的影子。
明明从外貌到声音都完全不同，可就是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好像是她的灵魂转世投胎，又通过各种机缘巧合出现在他面前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
光从年龄来算，她们两个都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我知道我好看，你也不用这么目不转睛吧。”
棠册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他这个眼神真的很吓人好吗？
许久不见，沈摧墨怎么变得这么神经兮兮的。
“……”
少年隐忍地闭了闭眼眸。
尽管棠册说话不中听，但她这句指控确实不无道理。
看着眼前少女防备怀疑的眼神，沈摧墨才陡然回过神来，挫败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脆弱，竟然已经疯魔到看谁都像棠册的程度了。
沈摧墨是半个月前来到岭南的。
大婚那日之后，沈岸明在宗门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讨论这件事，再加上宾客不多，都保守秘密，因此传到外面的只有万剑宗剑主堪破大道修成剑君这一个消息。
虽然如此，宗门内部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内幕的。
虽然没人看见沈摧墨动手，但妻子大婚当日没了，转头他就修成无情剑道，谁都会觉得是这位剑主杀妻证道，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利用。
关系稍微近一些的，譬如张莫问王乙素他们，都怕这些流言蜚语影响到他，却没想到沈摧墨除了刚开始表现得失态，之后都很平静。
尽管那种平静不像冷淡，说是死气沉沉更为恰当。
但只要沈摧墨没有像大婚那日差点自毁，他们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个好事。
时间会消弭痛苦的。
等到他慢慢走出来，再认识个同样可爱的女孩，他会得到治愈。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同时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对于张莫问来说，失去棠册真的很难过，他少了个能陪他玩、性格有趣还厉害的师娘，但她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人要向前看，而不是沉湎于过去的痛苦，无法自拔。
脆弱无能的人才会这样，沈摧墨这种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呢？
等到沈摧墨开始照常生活，每日练剑，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的时候，他们都以为他走出来了。
然而某一天，他突然消失了。
起初沈岸明以为师弟在闭关修行，并没有多在意，直到一年以后，沈摧墨背着个冰棺回到了万剑宗。
那是碧海潮音阁曾经用来封存蜃族圣女的法宝，玄冰所制，可保存尸体永久不腐。
沈岸明永远无法忘记自己那天看到的一幕。
正值七月中旬，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烈日灼烧着大地，晴空万里，看不到一丝云彩。
紫云山的山脚下，清瘦少年背着几乎跟他一样高的棺材，面色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师兄。
就好像他在做的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事情。
沈岸明从小到大，第一次对这个师弟感到一丝惧怕。不是因为他天赋，不是因为他的能力，竟然是因为他的眼神。
像个平静的疯子。
沈摧墨可以和人正常交流，可以认真专注地教导徒弟修炼，只要他愿意，甚至随时能融入社交，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内里、灵魂，已经彻底疯狂了。
否则做不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
修士的身体保存时间很久，但最终会腐烂，而有了这具冰棺，棠册的身体会永远维持在入馆的那副样子。
就好像她还没死，一直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