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星期一。雨。
雨丝像细盐，从灰白的天空抖落下来，落在黑伞上发出细密的轻响。咲人把伞柄往肩窝一搁，换手提着鞋袋，从结城樱之站一路走到校门口。马路边的梧桐被冲洗得发亮，叶脉像一条条清楚的路线图，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尖沿着走一遍。
鞋柜区里cHa0气重，鞋柜门口贴着防霉纸，仍掩不住泥土味和橡胶味交在一起的味道。他拉开自己的格子，鞋盒里安安静静，只有一张淡蓝sE的小贴纸躺在角落——昨晚千影塞给他的「通关符」。五角星的边缘沾了点粉尘，他用指腹刷了刷，重又贴回钱包透明夹层，让它像一颗微小的护身星，陪着他进教室。
教室门一推开，嘈杂声像有人把收音机音量从三调到七。谈天、拉椅、塑胶袋摩擦、笑声。察觉到他进来，几道视线像落在水面的石子，啪一声，涟漪扩散开。
「欸、就是那个……」
「昨天广场那张，真的有像耶……」
「双胞胎？假的吧，帐号钓鱼啦。」
他往自己的位子走，书包还没落地，手机先抖了一下。萤幕亮起的是匿名留言板的新推送——
>【广场摄影】Ai丽丝前的那三个人续。有懂校服的人科普一下？
底下跟了十几条留言，有人说裙长一看就是一组，有人说肩线不对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也有人贴了放大图，圈起来的只是一段模糊的侧脸、两个伞柄和他肩膀上的背带扣环。没有脸，只有靠得很近的距离。
他按了关闭，深呼x1。指尖m0到钱包里那颗蓝星，心跳像被人按了一下慢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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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
椅背後传来礼貌的轻声。是千影。今天她戴贝蕾帽，但一到教室就收进袋子，只留下一圈压过的发迹。白衬衫、藏青格裙、黑袜，正经严谨的模范生装束，一丝不苟。唯有耳垂那点微红，出卖了她刚才在雨里走过来的速度。
「早。」咲人回，声音不自觉放轻。
千影把书立起当挡板，视线从纸页边沿偷偷探出来：「周末……辛苦了。」
「嗯。」他也把数学讲义翻到昨天复习的那页，像两个小偷彼此心照不宣。
「留言板的事，抱歉。」她说。
「不是你的错。」
千影点了一下头，像是把某个结打紧，才把话题收回课本。「中午……橘老师找你，对吧？」
「嗯，午休。」
「需要我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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咲人想了想，对上她那双带着担心的眼睛，笑了一下：「我去就好。你吃午饭。」
她「嗯」了一声，像吞了一颗还热着的汤圆，乖乖把担心咽下去不再追问。桌下，手机微震。是光莉。
>小光：蓝星一下吧。留言板我会处理，别先往心里去。中午想听现场转播吗？我可以躲在走廊枫叶盆栽後面。
咲人：不必。我会老实说。
小光：那麽，平衡条提醒：晚上轮到我讲今天的「没穿衣服那件事」的检讨。
咲人：……收到。
小光：欸嘿?
咲人关掉萤幕，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半毫米。那半毫米像是雨里一簇小火苗，不旺，却暖。
＊＊＊
午休铃声一落，办公室的门就像放慢播放。橘坐在靠窗的那排桌，侧脸b窗外的银杏还清晰。她吃饭很快，餐盘里只剩几条胡萝卜和鱼刺，胡萝卜被她用筷子推来推去，像在玩一个自己也知道过不了的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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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她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咲人把便当袋放到脚边，坐下。窗外的雨把C场压成一张cHa0Sh的绘图纸，白线被水sE吞掉了半寸。
「两件事。」橘开门见山，「期中考的空白，还有留言板的照片。」
她把一张列印纸推过来。上面是学务系统抓下的统计：每科最後三题空白的得分分布。橘用萤光笔画了三条漂亮的斜线，像在纸上划出一个「我看见你了」。
「我不打算追究你上一回合的策略。」她说「策略」两个字时，声音涂了一层棉，「但我希望你理解——躲避不是长期解法。你可以不想当出头鸟，但你不能一直假装自己不会飞。」
窗外雷一声，很远。咲人盯着那三条萤光线，沈默了两秒：「我会改。」
「怎麽改？」
「至少不要都空最後三题。」他苦笑，「换着空？」
橘被逗笑了，笑意很快收起来：「更正确一点的做法，是——把你真实的极限，拆成可见的阶梯。别一口吃到满，也别把自己饿着。」
她顿了顿，手指头在胡萝卜边上点了一下：「留言板那张照片，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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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
「你有谈恋Ai吗？」橘抬眼，毫不拐弯。
咲人的喉咙像被雨浸过，发出一个乾乾的吞咽声。他想到昨晚的条约、蓝星、平衡；想到千影在摩天轮上说「交往吧」时那双Sh亮的眼睛；想到光莉在星象仪下把嘴唇印在他脸颊上，小小一声「啾」。
他选择了诚实条：「有。」
橘没有惊讶，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把筷子搁下，像把一件成衣从衣架上提起端详缝线：「是同学？」
「……是。」
「只有一位？」她的视线像针，细，但不痛。
咲人的手指在大腿上掐了一下蓝星的轮廓，没有说话。停。
橘看懂了，往後靠一点，让椅背发出轧的一声：「好。那我问别的——你知道这种照片会带来什麽？」
「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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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它会让你变小。」她指了一下窗外C场，「别人叫你名字时，会在名字後面加注一个括号。括号里写：那个和某某在一起的XX。括号会像黏土，黏到你的额头上。你要有办法把它洗掉。」
「怎麽洗？」
「把你的事情，做到不能被括号定义。」橘笑了笑，「很像J汤。但对你这种脑袋的人，J汤也许就是葡萄糖。」
她最後把那几条胡萝卜推到咲人面前，语气很淡：「拿去。我真的不行。」
咲人忍不住也笑了：「老师其实可以慢慢练习的。」
「那你也一样。」橘站起来，端起餐盘，「不要一下子把自己b到最难吃的那块。」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如果你打算不再躲，那就把那封很久以前写、一直没寄的信处理一下。」
咲人一愣：「……你怎麽……」
「午休第一战你输了，告白规则我有看到。」她挑了下眉，一脸「老师也是会上网的」，转身走开。
咲人盯着桌上那几条胡萝卜，忽然觉得它们可Ai起来。他拿起筷子，认命地吃掉，味道有点土、有点甜，像某些话——难以下咽，但吞下去之後，身T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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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节课下课时，雨已经成了细雾，黏在窗上，像玻璃自己长出来的皮肤。咲人整理书包，正要出教室门，门口被人影一挡。
针织帽男。上回游乐场门前那个。今天没有帽子，发尾还滴着水，却又y凑了一个笑容：「欸，兄弟，打扰一下。」
「……？」
「周六地方预选，你会去吧？」
咲人没回答。
长发男从後面探头：「我们没有要找麻烦啦。只是上次看你跟琴那一场……很想看正式的。」
针织帽男抓抓脸：「还有个小事。留言板那张照片不是我们放的。虽然我们白痴，但没那麽坏。」
咲人看了他一眼，点头：「知道了。」
他们退开一条走道。咲人往外走两步，又停住，回头：「星期六十点，海风商业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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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一亮：「对！到时见！」
他走出教室，拐过楼梯，走廊尽头枫叶盆栽後面伸出一小节白sE发圈。发圈动了动，露出一张戴着口罩的脸，眼睛弯成月牙。
「被发现了。」光莉乖乖走出来，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