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喜烧的热闹很快散去，毕竟不是周末，大家各自还有工作和生活要奔赴。
真田要回警视厅，丸井和桑原要回甜品店，柳生有医院的班次，柳……幸村不知道他具体要去哪里，只看到他沉默地和大家点头道别，身影很快汇入街头的人流，消失不见。
幸村站在原地，目送着伙伴们一个个离开，心中那份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混乱与苦涩，再次悄然弥漫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杂的情绪暂时压下，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前往网球协会总部报到。
作为空降的U-17日本代表队总教练，幸村精市的到来受到了网协上下极其热烈的欢迎。
毕竟，他是日本网坛近代史上第一位、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集齐了四大满贯单打冠军的选手，其成就和影响力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职业球员范畴。
越前南次郎的都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老古董了，而幸村，才是新的传奇。
让他有些意外且安心的是，留下来与他进行工作交接的上一任总教练是熟人。与他同属U-17时代、比他们年长几届的鬼十次郎。
当年那个如同鬼神般强悍的高中生前辈，因伤退役后，已经担任教练八年，担任总教练也有三年时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沧桑。
鬼十次郎看到幸村，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带着感慨的笑容。
他走上前，厚重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幸村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洪亮：“回来了就好！有你来接替这个位置，带领这些小子们，我们可就放心多了！”
周围的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上前表达欢迎与敬佩之情，气氛热烈而融洽。
幸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内心却有种奇异的抽离感。
他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工作牌，那张小小的卡片赋予了他出入相关训练机构和赛场的权限。
接着，鬼又递给他一把银色的钥匙。
“这是协会给你分配的公寓，地址写在标签上了。条件还算不错，离训练营和这里都不远，方便你工作。”鬼解释道。
随即又体谅地说，“幸村君，你今天刚下飞机吧？先别急着工作，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熟悉熟悉环境。正式上班从周一开始。”
所谓的上班，对于总教练这个职位来说，自由度其实很高。
尤其是现在正处于新旧交接、训练营没有学员的过渡期，他有足够的时间来熟悉国内青少年网球的现状。
幸村在心里初步规划着，他可能需要先调阅目前国内顶尖高中生选手的实力数据和比赛录像，然后去各大全国级别的学校赛事现场，观察球员们的实战表现。
拿着钥匙，根据手机导航的指引，幸村找到了那间分配的公寓。
打开门，里面的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比较温馨的原木风格，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甚至连冰箱里都贴心地准备好了矿泉水和一些运动饮品。
虽然基础设施齐全，但一些个人日常用品还是需要添置的。
幸村环顾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新起点的空间，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另一个人。柳……在寿喜烧店里，说他的研究项目告一段落，那最近应该是有空的吧？
他抿了抿唇，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那个熟悉的联系人名字就在眼前，却迟迟没有勇气点下去。
刚刚才在聚会上见过面，现在又发消息……会不会有些太奇怪了。
最终，他还是将手机收了起来，决定独自出门采购。
错过了太阳最毒辣的直射时间，下午四五点的阳光变得温和了许多，微风拂过，带着初夏特有的、令人舒爽的气息。
幸村按照导航，步行来到了附近最大的一家综合商场。
幸村一边走着，一边在脑中罗列需要购买的物品清单：牙刷、毛巾、沐浴露、洗发水、床单被套、拖鞋…… 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生活用品的话，可以去负一楼的超市。”
幸村猛地顿住了脚步，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有些惊讶，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起来。
真的是他，柳莲二。
他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挺拔。
然而，柳的头微微侧向一边，视线并没有落在幸村身上，而是看着旁边的商铺指示牌。
幸村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紧，他努力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柳……？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语气平淡地解释：“我住在这附近。刚刚在街边，看到你走进来了。”
这是他们时隔许久许久之后的、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相处。
幸村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这样啊……”他轻声应道“那……能麻烦柳带我去超市吗？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家商场，不太清楚入口在哪里。”
柳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地回应：“好。”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两人并肩走向通往负一楼的扶梯，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幸村能清晰地闻到柳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书卷气和清爽皂角的味道。
他想找些话题来打破这僵局，问问他的研究，或者说说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更深的沉默。
柳更是目不斜视，仿佛身边只是一个需要引路的普通熟人。
到了超市入口，柳主动推来一辆购物车，声音依旧平稳：“我帮你推着，你来选想买的东西吧。”
“好的，谢谢柳了。”幸村客气地回应道。
明明从国一开始，他们就早已互相称呼名字“精市”和“莲二”的。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那次无疾而终的暗恋，或许是长达十年的分离与沉默的注视，他们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称呼又退回到了生疏的姓氏。
此刻没加敬称“君”，似乎已经是他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倔强。
幸村走在前面，目光在货架上游移，心思却完全不在商品上。
柳推着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幸村开始往购物车里扔东西。除了必需品，他还拿了许多一时兴起看到的、可能根本用不上的小物件——造型奇特的香薰蜡烛、图案莫名的马克杯、看起来就很占地方的懒人沙发豆袋……很快，购物车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注意到身后的柳几次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幸村看到了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所以，柳是故意的。他故意保持沉默，故意维持距离。
如果是以前，那个数据师柳莲二，早就开始冷静地分析哪些东西华而不实、性价比不高、或者与他的生活习惯不符了。
而现在，他却一言不发。
结账时，工作人员将商品分装成了两大袋，看起来颇为沉重。
幸村深吸一口气，单手提起一袋，确实不轻。他犹豫了一下，正想着如何搬运另一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他一步，稳稳地提起了那个袋子。
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依旧没有什么起伏：“我送你。”
幸村抬起头，看向他。柳却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依旧没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