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场回到公寓的那段路，仿佛被无限拉长。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干净的人行道上，一前一后，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如同他们此刻难以言明的关系。
幸村提着其中一个稍轻的购物袋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几次三番地落在他的背影、他的发梢、他提着袋子的手上。
那目光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然而，每当幸村假装不经意地回过头，试图捕捉那道视线时，看到的却永远是柳莲二低垂着的眼眸。
他要么是在看脚下的路，要么是盯着手中那个看起来更沉的购物袋，浓密的睫毛将他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严密地遮挡起来。
幸村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在微凉的傍晚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柳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小时候的柳也是这样的吗。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瞬间，那些青涩的、未曾言说的情愫，在长达十年的分离与沉默的注视下，似乎真的快要被遗忘殆尽了。
剩下的，难道只是执念和不甘吗？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慌和失落。
用钥匙打开公寓的门，室内还残留着新装修的淡淡气味和无人居住的清冷。
幸村弯下腰，从其中一个购物袋里，翻找出刚才不知出于何种微妙心态购买的两双男式拖鞋。
他将那双深蓝色的放在自己脚边，然后，动作顿了顿，将另一双浅灰色的，轻轻推到了刚走进门、正准备将购物袋放下的柳莲二面前。
“进来坐坐吗？”幸村直起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仿佛这只是朋友间最寻常的邀请。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柳的脸上，捕捉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柳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这次终于短暂地对上了幸村的视线。那眼神应该是有一丝犹豫的。
最终，柳点了点头“好。”
幸村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侧身让柳进来。
两人在玄关处蹲下，开始拆解两个大袋子。
塑料窸窣作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柳的动作非常自然，他开始将物品粗略分类——洗漱用品、厨房用具、床上用品、零食杂物……他拿起一件，会习惯性地看一下，然后默默地递给幸村，而幸村也下意识地接过。
这种久违的、流淌在无言中的默契，让幸村的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着，酸涩又温暖。
幸村抱着一堆牙膏、牙刷、毛巾、沐浴露之类的洗漱用品，起身走向卫生间进行归置。
柳一个人留在玄关，他看着幸村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的门后，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剩下的，犹豫了片刻。
最终也弯腰拿起几个装着碗碟、杯子和调味料的袋子，脚步很轻地走向了厨房。
当幸村在卫生间里，将两人的牙刷并排放在漱口杯旁，又将毛巾挂好，做完这一切，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心情走出来时，恰好看到了厨房里的背影。
柳莲二背对着他，正站在灶台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将刚拆封的瓷盘一个个擦干，然后按照大小和花色，整齐地码放进头顶的橱柜里。
他的背影挺拔而熟悉，午后的余晖透过厨房的窗户，在他的发丝和衬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一个念头猛地从幸村心底疯长「好想……永远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一丝卑微的祈求，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也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的注视，柳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躲闪，直直地撞入了幸村带着些许恍惚和未及收敛深情的紫蓝色眼眸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幸村清晰地看到，柳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慌乱。
柳的呼吸都滞涩了。他猛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幸村对视，掩饰性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这令人心跳失序的寂静。
“抱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帮忙收拾一下，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他这副生疏的态度让幸村心中刚刚升腾起的幻想破灭。一股混合着委屈和不满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什么，”幸村走近几步“我这里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而且，我还要谢谢柳的帮助呢。真是麻烦你了。”
柳快速蹲下身，头顶对着幸村，开始整理地上剩余的零星物品，声音闷闷地传来：“那我继续帮你把剩下的收拾好吧，你也早点休息，今天应该很累了。”
“好啊。”幸村应道，心里那点别扭劲也上来了。
他不再看柳，而是从购物袋里翻出刚才买的游戏卡带和手柄。
他自顾自地在电视前坐下，开始熟练地连接设备，调试游戏，完全将还在门口和厨房忙碌的柳忘在了一边。
然而，他的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等柳大致将东西归位，拿着最后几件不知该放何处的物品走过来时，幸村才指手画脚。
“嗯嗯，那些小摆件和书，放那个白色的架子上就可以。”
“这个收纳箱，先塞到电视柜下面的吧。”
“嗯，那个香薰，是放在卧室的，可以和左边那两个还没拆的枕头套一起拿过去。”
“哦对了，柳，把我脚边那个蓝色的靠垫拿过来吧，谢谢。”
柳默默地听着，没有异议，只是依言照做，抱着东西在公寓里来回走动，将他刚刚拆封、还带着新物品气味的个人痕迹，一点点融入这个属于幸村的空间里。
等到柳终于按照幸村的“指挥”，将最后一件物品安置妥当，幸村面前的电视屏幕上，绚烂的游戏开场动画已经亮起，激昂的背景音乐回荡在客厅里。
幸村拍了拍身旁沙发空着的位置，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笑容，朝着柳招手：“辛苦了，柳，陪我一起打会儿游戏吧。”
柳站在原地，看着幸村脸上那熟悉的、让他无法拒绝的笑容，沉默片刻，他还是走了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只是，他坐的位置，离幸村有些远，中间几乎还能再坐下一个人。
幸村看着两人之间那段明显的空隙，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楚。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试图靠近。
总得……重新熟悉起来吧。幸村想，握着游戏手柄的指尖微微用力。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