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莲二是一个胆小鬼。
这个认知，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在很多方面他都是无所不知、算无遗策的“教授”；但在面对那个名为幸村精市的人时，他所有的理智与冷静都会土崩瓦解，退缩回一个只敢在阴影处仰望的、怯懦的影子。
回溯到十年前，最初决定去观看幸村的职业比赛，只是单纯的出于对自家部长毫无保留的支持，是想亲眼见证立海大的“神之子”如何在更广阔的世界舞台上闪耀。
他买了位置不错的票，安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那颗熟悉的黄绿色小球在幸村手中化作无所不能的武器，看着他披荆斩棘，一步步走向巅峰。
后来的有一次，他被一些热情过头的粉丝认了出来，知道他曾是幸村国中在立海大的队友，便热情地将他拉入了一个粉丝群。
起初他只是潜水，但很快发现，群里关于幸村赛程的通知，往往比他通过官方渠道查到的还要早、还要全。
为了方便获取信息，他偶尔也会冒泡。
渐渐地，他发现这群人虽然吵闹，但对幸村的喜爱是真挚的。
他开始习惯性地关注群消息，不知不觉，竟场场不落地出现在了幸村的比赛现场，从一个支持旧友的队友，悄然转变成了一个特殊的“粉丝”。
时间一年年流逝，幸村的成绩越来越耀眼，世界排名不断攀升，斩获的冠军头衔也越来越多。
粉丝群体如同滚雪球般扩大，喧嚣而热烈。但也如同潮水，有人涌来，也有人退去。
只有他柳莲二，如同海岸边最固执的礁石，始终停留在那里，风雨无阻，沉默地见证着幸村职业生涯的每一个高光与低谷。他成了粉丝群里资历最老、也最神秘的“元老”级人物。
有时，一些新入坑的、年纪较小的粉丝，会地私信他，拜托他帮忙拍一些现场的高清照片，或者带一些现场小礼物。
他很少拒绝，总是默默地做好。他甚至自学了视频剪辑，将幸村一场场精彩的比赛、一个个经典的瞬间，剪辑成集锦，配上精准的解说分析，发布在粉丝站的账号上。
那些视频数据详实，角度独特，仿佛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理解，在粉丝中小有名气。
通过这种方式，他以为自己是在以一种“安全”的距离支持着幸村。
他收集着关于幸村的一切数据——喜欢的食物、习惯的握拍方式、在不同场地类型的胜率、赛后采访的微妙语气、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除了胜利之外的其他情绪……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幸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
他满足于这种单方面的注视与守护。
直到大约第五年，他大学即将毕业，面临着踏入社会和规划未来的现实压力。
家里的长辈开始频繁地询问，什么时候交女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成家？这些看似寻常的问题，于他而言却如同惊雷。
他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他不喜欢，也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去拥抱、去亲吻别人。光是想到那样的场景，就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就在某一次被家人追问到几乎无处可逃的夜晚，他独自一人坐在寂静的房间里，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一个疯狂而禁忌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如果是幸村……就好了。」
如果是幸村，那么所有的抗拒、所有的勉强都会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满心的欢喜和无尽的渴望。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自己用更强大的理智和负罪感狠狠地扼杀。
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瞬间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这是不对的。」他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这种龌龊的念头？」
更重要的是——
「那可是幸村精市啊……」
那个立于云端、光芒万丈、被无数人仰望的“神之子”。
他的人生应该是完美无瑕的，应该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而不是……不是被他这样一个躲在暗处、连心意都不敢宣之于口的胆小鬼，用这种不堪的想法去“玷污”。
他觉得自己那份深藏的感情，对于幸村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从那以后，他将这个秘密更深地埋藏起来，用更厚的冰层将其冻结。
他用继续读书为借口，更加专注于自己的学术研究，用繁重的数据和实验来麻痹自己，继续以那个“元老粉丝”的身份，遥远地、沉默地注视着幸村的一切。
直到最近，他的母亲又一次为他安排了相亲，对方是同一所大学的同事，年纪相仿，家世相当，温柔知性。母亲苦口婆心，说他年纪不小了，总该考虑成家立业。对方也在校园里偶遇过几次，算是认识。
或许是迫于家庭的压力，或许是觉得再也无法逃避“正常人”的人生轨迹，又或许是……对那份永远无法触及的奢望终于感到了绝望。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松口，同意先见见面，接触一下看看。
他告诉自己，这是责任，是身为“柳莲二”这个人，必须要去履行的、符合家中人期待的义务。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数据分析这段“可能”的关系，试图找出最优化、最省力的相处模式。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接受这条既定轨道的时候，幸村精市回来了。
此刻，坐在幸村新家的沙发上，柳偷偷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描摹着身边人的轮廓。
幸村精市整个人几乎都窝在柔软宽大的沙发里，微微歪着头，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上跳跃的游戏画面，纤长的手指灵活地操控着手柄。
因为是在自己家里，他褪去了在外人面前那层优雅而略带疏离的“神之子”光环，显得放松而随意。
几缕紫蓝色的发丝柔软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因为游戏里一个惊险的关卡而微微蹙起眉，随即又因为成功化解而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带着小小得意的、真实无比的笑容。
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一种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笼罩了他。
一整天，从接机，吃饭，到在商场偶遇，帮忙提东西，再到此刻并肩坐在同一个空间里，一切都像是一场美好得不敢奢求的梦境。
而且，这样的幸村，比他记忆中那个需要完美强大的部长，比他这十年来在球场上远远望见的、如同星辰般耀眼却也遥远的冠军，更加生动，更加立体，也更加……触手可及。
他身上散发着刚沐浴过的清新气息，穿着舒适的家居服，会因为游戏而露出孩子气的表情，会指使他做这做那，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啊……好可爱。」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柳的心底冒了出来，带着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甜蜜与悸动。
他像一个小偷，窃取着这短暂而珍贵的独处时光，将眼前这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如同最宝贵的数据般，深深烙印在心底。
同时，巨大的惶恐与自我厌恶也如影随形——他怎么能……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既不敢向前一步，表明心迹，又无法真正死心，彻底放手。
只能在这自我构筑的牢笼里，反复煎熬，一边沉溺于这偷来的亲近，一边用理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自己卑劣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