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萧珩倾身向前，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指尖点着的地方，“听起来林掌柜胸有成竹。不如说说，打算怎么让这高昂的租金‘听个响儿’？兴安坊那铺子，地方是不小，但格局老旧，前几任租客都折在改造费用上了。”
“格局老旧？”林晚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狡黠又自信的笑容，“那是他们不懂变通。世子殿下只提了位置尚可、背景略杂，可没说格局如何。不过，既然您提了，我倒是更有把握了。”
她拿起炭笔，在那张清单的空白处飞快地勾勒了几笔，一个简易的平面图雏形出现：“老格局不怕，就怕没有想象力。您说的‘明厨亮灶’，琉璃隔断是关键，贵是贵，但绝对值。一楼全打通，视线通透，烟火气就是活招牌！厨房位置我看了舆图，应该靠近后巷？正好，把后巷利用起来，做半开放式的食材处理区，干净看得见，还能省下部分库房空间。二楼雅间，谁说一定要规规矩矩的隔间？因地制宜，用屏风、博古架、甚至活的绿植做自然隔断，既省了砌墙的钱，又显得别致……”
她语速飞快，思路清晰，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涂改，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那间尚未谋面的铺子已在她的构想中焕然一新。
萧珩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听着她条理分明、甚至有些天马行空却又极具可行性的想法，眼底的倦意被一种纯粹的欣赏取代。
他见过她在灶台前的专注，见过她面对敌人时的冷静狠厉，也见过她与伙伴相处时的温暖，却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作为一个“建设者”的锋芒。这种锋芒，锐利却不刺人，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创造力。
“想法不错。”他等林晚告一段落，才慢悠悠地开口，故意泼点冷水，“不过，林掌柜，你算过琉璃隔断要多少银子吗？还有，打通楼板承重、改造后巷，这些工部的批文可不好拿。兴安坊鱼龙混杂，工头坐地起价也是常事。你的预算……够听几个响儿？”
林晚被他这盆“冷水”浇得动作一顿，抬眼瞪他：“世子是专门来打击我的？”
“非也。”萧珩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认真，“是提醒你，京都的‘水深’，不仅在于人心算计，也在于这些实实在在的条条框框和盘根错节的利益。光有想法不够，还得有能把这些想法落地的‘手腕’。”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当然，若是林掌柜觉得力有不逮，萧某倒也可以提供一些……小小的便利。”
林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在等她开口求助，或者，至少是承认需要他的帮助。这让她心头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多谢世子好意。”林晚把笔一放，下巴微抬，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手腕嘛，慢慢磨就是了。工部批文难？那就找合规的工匠，做合规的设计，该走的流程一步步走。工头坐地起价？那就货比三家，或者……找点他们的‘把柄’讲讲道理？至于银子……”她拍了拍那摞账本，眼神狡黠，“开源节流嘛。我路上正好再琢磨几个能快速回本、成本又低的新品，比如……专供那些早起上工的小官员和赶路行商的快手热食？薄利多销，先把人气和口碑做起来！”
她故意把“把柄”说得轻松，又把话题引回自己擅长的美食领域，摆明了不想轻易接他“提供便利”的话茬。
萧珩看着她这副“我自有办法，你别小瞧人”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他低低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好，好，林掌柜智勇双全，是萧某杞人忧天了。那我就拭目以待，看林掌柜如何在京都这潭深水里，用你的新点子，砸出最漂亮的水花儿。”
他拿起茶壶，又给林晚续了杯茶，“路上还长，林掌柜不如再给我详细说说，你这‘快手热食’，打算怎么个快法？萧某也好提前……品鉴品鉴？”
林晚接过茶，看着萧珩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调侃，方才那点“斗嘴”的胜负心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并肩前行的踏实感。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她构思中的“状元及第包”和“行商暖身汤”……
车外，积雪无声。
十一缩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将林晚神采飞扬的讲述尽数听进耳中。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抱刀假寐的墨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夸张的惊叹： “林姑娘这画饼充饥……呸，画图充铺子的本事，硬是把咱主子迷住了！你说，主子是不是在心里盘算着，回头让工部那群老头子也学学这‘屏风绿植隔断法’，省得天天就知道砌墙？”
墨七眼皮都没抬，抱着刀鞘的手指却细微地动了一下，声音平板无波：“林掌柜语速比主子上朝驳斥御史时还快三分。”
“何止！”十一忍不住回头往车门瞄了一眼，仿佛能透过车门看到里面的场景一般。
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你说，林姑娘不会真把主子收服了吧……”
墨七终于掀开一点眼皮，瞥了十一一眼：“慎言。主子……自有分寸。”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林掌柜，确实异于寻常女子，聪慧、大胆.......”语气里竟罕见地透着一丝……佩服？
十一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哟！墨七木头疙瘩开窍了？你也觉得林姑娘厉害？嘿嘿，那你说，主子这算不算……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蓝图一笑？”
“咔嚓！”墨七怀里的刀鞘发出轻微的脆响。十一脖子一缩，立刻噤声，只敢用眼神无声控诉：开个玩笑嘛！凶什么凶！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的积雪，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炭火温暖，茶香氤氲。
一个兴致勃勃地描绘着美食蓝图，一个含笑倾听，偶尔插话“刁难”或提出更刁钻的建议。
离别的愁绪和对未来的凝重，在这拌嘴与探讨、较劲与欣赏交织的独特氛围里，渐渐沉淀为一种并肩奔赴未知的默契与期待。
窗外，雪后的天地一片苍茫，而京都的轮廓，已在前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