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青幔马车在前引路，车轮碾过御街宽阔平整的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越近兴安坊，市集的喧嚣便越发汹涌。
玉带桥横跨碧水，桥上桥下，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桥头不远处，一座三层高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金漆招牌在阳光下刺目地闪耀着三个大字——“八仙楼”。进出的皆是锦衣华服之辈，门口迎客的伙计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扫过衣着普通的行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马车驶入兴安坊与玉带桥交接的一条次街。行人依旧不少。
最终，马车在一处临街的大铺面前停了下来。
一股陈腐的气息，混合着若有似无的焦糊味儿，扑面而来。
眼前是两层的楼阁，规模着实不小，比清源镇的林记卤味居大了不止一倍。
然而，它此刻的模样，只能用“凋敝破败”来形容。
朱漆大门上的油彩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一把生满铜绿的大锁虚虚挂着。二楼精美的雕花木窗，许多扇格子都破了洞。蛛网在檐角、窗棂间恣意织结，在风中微微颤动。最触目惊心的是左侧山墙，一片焦黑，像是被烈火狠狠舔舐过，雨水冲刷留下的污浊痕迹如同丑陋的伤疤。
“这……这就是那‘醉仙楼’？”张婶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紧，“乖乖，还……还烧过？”
墨七上前，掏出钥匙，费力地拧开那把沉重的铜锁。锁簧发出艰涩刺耳的“咔哒”声。两扇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和霉味裹挟着陈年油烟的气息猛地冲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林晚抬手挥开面前的浮尘，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
“咳…咳咳……”林生捂着鼻子，小脸皱成一团，瓮声瓮气地说，“晚姐姐，好重的霉味！还有……一股子……嗯，像是放馊了的药渣子味儿？”他小鼻子抽动，努力分辨着这混杂的气味。
萧珩站在林晚身侧，目光扫过这片狼藉，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前任掌柜，便是在这后厨，被自己坍塌的灶台压断了脊骨，没熬过三天。再前任，被人告发用了瘟猪肉，吃死了两个食客，下了大狱。至于这场火……”他顿了顿，眼神若有似无地瞟过林晚，“烧得莫名，只毁了小半，倒像是警告。”
凶铺的“凶”，此刻有了具体而狰狞的面目。张婶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阿芷的胳膊。李魁和孙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林晚却像没听见那些不祥的往事。她独自一人，踩着厚厚的积尘，一步一步，在这片破败的空间里丈量起来。她的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眼前的狼藉，仿佛在勾勒着未来的图景。
她走到临街的正墙前，伸出手指，虚虚划过那些蒙尘的窗棂。“这里，”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亮，“临街这一面，全部拆掉！换上最大、最透亮的琉璃窗！”
“琉璃窗？”张婶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小小姐，那……那得多少银子啊？听说一小块就值老鼻子钱了！”
“对，琉璃窗。”林晚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要让人从街上走过，一眼就能看到我们里面！看到我们的灶台，灶眼至少八个，蒸、煮、炖、炒、卤，都要有专门的位置！水槽要大，进出要便利！墙壁地面，全给我用最好的青砖铺砌，要经得起每日冲刷，必须做到一尘不染！看到我们的大厨是怎么用心做每一道菜！干净、敞亮、放心——这是我们的底气！”她转过身，手指向厅堂中央，“这里，摆开至少二十张桌子，间距要宽敞，不能挤着客人。堂食区，要的就是热闹、烟火气！”
接着，她踏上木楼梯。二楼的情况更糟，地板多处朽坏，踩上去让人心惊胆战。“我们做成八字形楼梯，两边可上。一边雅间，一边留给阿芷做药膳坊。”
一直安静跟随的阿芷闻言，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晚看着她，肯定地点头：“对，你的药膳坊。需要砌药灶，打放药材的百子柜，还要有地方让你安静地为贵客‘问食忌口’。这里，就是我们百味楼最独特的‘里子’！”她环视着这破败却骨架尚存的二层楼阁，声音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一楼烟火鼎沸，二楼雅致养生。明处亮灶台，暗里藏药香。这铺子的格局，就这么定了！”
林晚环视着二楼破败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那腐朽的房梁和高耸的屋脊结构上，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她转向身旁的萧珩，：“对了，世子。这楼骨架够高，承重梁看着还算结实。我想着，索性再往上加盖一层——建个三楼！”
“三楼？”萧珩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探究，“你想做什么用？”
“做我们的办公区，还有核心成员的住所。”林晚回答得干脆利落，“总不能一直叨扰住在王府。这里地方够大，三楼僻静，视野也好，正好用来处理账目、商议要事，李叔孙伯他们也有个落脚的地方。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住在店里，也方便随时照应。”
萧珩的垂眉，才住王府一天就让她这么不自在了？，萧珩面上不表露：“想法不错。但这凶铺本就凶名在外，再加盖一层，动静不小，耗费巨大，更需能工巧匠仔细勘验结构是否吃得消。你确定要如此？”
“确定！”林晚眼神坚定，“凶名？我们就是要用这‘高出一头’的架势，把它的凶气压下去！动静大才好，让整个兴安坊都知道，我们林记来了，不是小打小闹！至于耗费……”
她顿了顿，看向萧珩，嘴角扬起一抹自信又带着点狡黠的弧度，“世子爷的投资眼光，总不会错吧？这笔钱，算我借的，利息照算！日后从百味楼的流水里，连本带利还您！”
“呵，”萧珩被她这“理直气壮”借钱的模样逗得轻笑一声，深邃的眼眸里带着纵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你倒是不客气。也罢，这凶铺若能起死回生，多一层楼面，价值确实倍增。墨七，”他转向侍卫，“稍后去找工部营造司退下来的老匠作，重金请来，务必仔细勘验屋架，拿出稳妥的加盖方案。钱，从王府账上支取。”
“是，世子！”墨七抱拳领命。
“小小姐！三……三楼？”张婶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都发颤了，“这……这又是琉璃窗，又是青砖铺地，还要加盖一层？这得花多少银子啊！我的老天爷……”她感觉心都在滴血，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
阿芷也担忧地看着林晚。
“张婶，阿芷，别担心。”林晚安抚地拍了拍张婶的手，又对阿芷肯定地点点头，“银子花了，是为了赚更多的银子！这铺子位置绝佳，骨架尚存，只要收拾好了，加盖起来，就是一座金矿！我们要做，就做最好的，最独特的！让人一眼就记住‘林记百味楼’！”
蓝图已然清晰，林晚不再犹豫，目光扫过自己的核心班底，指令清晰而迅速：
“张婶！后厨的规划，锅灶大小、案板位置、碗碟柜的定制，归你！你最清楚咱们需要多大的地方施展！一楼大堂的桌椅摆放，也由你初步规划！李叔、孙伯，需要劳烦你们带人清理所有破烂家什，统统扔出去！林生！”
“在！”林生立刻挺起小胸脯。
“你鼻子灵，你帮我去寻一下食材！也协助阿芷去寻找一些上好的药材。”林晚看向安静的女孩。
“十一，”林晚转向从清源镇就被萧珩派来当“通讯兵”的侍卫，她指挥的倒是顺手了，“烦请你派人去市集，采买最上等的木炭二十斤，再买一口最大的新铁锅回来，越快越好！”
十一不忘看一眼自家主子，见世子微微颔首，便抱拳沉声道：“是，林掌柜。”转身大步离去。
命令一下，小小的团队立刻像精密的齿轮般运转起来。引得外面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