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安排好一切，才转向一直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她的萧珩。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炭笔写就的清单，眼神狡黠：“萧大股东，该我们为林记百味楼献力了。”
萧珩的目光扫过她那清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青砖、石灰、琉璃、上等松木梁柱、桐油、铁钉……林林总总，后面还跟着预估数量。更奇特的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名目：“带耳深炒锅”、“细孔漏勺”、“锯齿薄刃刀”、“多齿木叉”‘凹凸扣’.......”
他怎么感觉像是上了贼船，“我让府中管事去.......”
“那不成！”林晚没等萧珩说完，就拽着他的袖子往门外走去，“这些东西都得咱们老板亲力亲为，才能更好的经营这大酒楼。您身为林记最大的股东不能不参与。”
萧珩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以及拽着自己的青葱玉手，眼底笑意加深，抬步跟上。墨七无声无息地缀在几步之后。
兴安坊毗邻玉带桥，本就是京都繁华之地。萧珩并未乘坐他那辆惹眼的青幔马车，只与林晚并肩而行，墨七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人衣着低调，融入喧嚣的人流，反倒不那么扎眼。
林晚让萧珩带路前往京都最大的建材和杂货集散地，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石料、生漆和金属的混合气味。巨大的原木堆叠如山，青石板、琉璃瓦、各色砖块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锯木凿石声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林晚如鱼得水。她在一家规模颇大的砖石行前停下，指着清单对掌柜道：“上等青砖，要敲起来声音清脆、吸水率低的，先定一万块！石灰要最细腻、杂质少的熟石灰，十担！”
掌柜见来了大主顾，又见萧珩虽衣着低调但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笑脸：“好嘞！姑娘放心，小号专供各大府邸营造，都是顶好的货！这就给您备上，送到哪里呢？”
“兴安坊那‘醉仙楼’旧址。”
只见掌柜一顿，“哟姑娘，您这.....厉害。”
掌柜本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到林晚后面气势冰冷，面无表情的两位男子。顿时噤声。化为厉害二字。
林晚又道，“烦请掌柜再介绍个靠得住的木料商，我要上好的松木梁柱和板材，承重要好！”
萧珩在一旁并未多言，只在林晚与商家敲定细节、查验样品时，偶尔低声提点一两句材质优劣的辨别要点，眼光之老辣让林晚暗自佩服。他显然对营造用料并非一窍不通。
离开建材区，林晚的脚步停在了一家专营奇巧物件的铺子前。铺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锁具、铰链、木工工具和一些精巧的金属小玩意。
“掌柜，可有替代布带绑绳的东西？”林晚直接问道。
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闻言捋着山羊胡，不解道：“绑绳？姑娘是指系带？那自然是用布带绳索最是便宜方便。”
“太慢，也易松脱。”林晚摇头，拿起柜台上一块废弃的木片，用随身带的炭笔飞快地画了两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凸起的半圆，一个凹陷的半圆。“掌柜请看，若将这种‘凸’件缝在布片一端，另一端缝上这种‘凹’件，两者用力一按便能扣合，解开时只需稍用力一掰，岂不比绑绳快得多，也牢靠得多？”
掌柜凑近细看，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这……凹凸相嵌？妙啊！姑娘此思，巧夺天工！老朽做了半辈子奇巧，怎就没想到此等简便之法？”他激动地拿起木片，手指摩挲着那简陋的草图，仿佛看到了宝贝。
萧珩的目光也落在林晚画的草图上，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看着林晚侧脸专注解释的模样，她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这样奇巧的点子？
“此物能做吗？用结实耐磨的牛角或者铁片都行。”林晚问。
“能！能！”掌柜拍着胸脯，“老朽亲自督造！姑娘要多少？”
“先做两百副，大小就要这个图的尺寸，这个要5日内给我送到王府可以吗？”
“没问题，就冲您这巧思，我先为您赶工。”
林晚爽快付了定金，又指着清单，“还有这‘带耳深炒锅’、‘细孔漏勺’、‘锯齿薄刃刀’、‘多齿木叉’，掌柜这里可能按图定制？”
掌柜看着林晚再次画出的、线条简洁却功能指向明确的草图，连连点头：“姑娘画得明白！小店有上好铁匠，定能打出合用之物！只是这‘锯齿薄刃刀’，刀刃带细齿，削果皮菜根怕是不易？”
“正是要它不易滑动，削得薄而均匀。”林晚解释，“还有这‘多齿木叉’，吃面、拌菜、捞取食材，都比两根细棍方便省力。”
“原来如此！姑娘心思之巧，老朽叹服！”掌柜由衷赞道，立刻招呼伙计取来纸笔，细细记下要求尺寸。
离开奇巧铺，萧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阿晚这些奇思妙想，从何而来？那‘凹凸扣’看似简单，却能省去无数琐碎功夫；那些厨具，更是直指庖厨之便。便是工部那些专司营造器具的匠作，怕也难有如此灵光。”
林晚脚步轻快，闻言狡黠一笑，半真半假道：“梦里得的呗。大概是灶王爷看我太辛苦，偷偷塞给我的点子。世子觉得合用就好，管它哪里来的呢！”
萧珩失笑，看着她灵动狡黠的眉眼，心底那点因她过于独立而生的微妙不自在，竟也被这笑容冲淡了几分。
他越发觉得，陪她逛这市集，比在朝堂上听那些老狐狸打机锋要有趣得多。
下一站，
京都最有名的“澄光阁”——专营琉璃器物的老字号。一踏入店中，流光溢彩。各色琉璃杯盏、花瓶、摆件在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
“掌柜，我不要这些精巧玩物。”林晚开门见山，指着清单，“我要无色透明、厚薄均匀的琉璃砖，尺寸约莫……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个巴掌见方的尺寸，“数量……先定五百块！可有？”
掌柜是个富态的中年人，闻言一愣，脸上的职业笑容都僵住了：“琉璃……砖？姑娘是说，像砌墙的砖那样，方方正正、无色透明的琉璃块？”
“对！透光性一定要好，不能有太多杂质气泡。”林晚肯定道。
掌柜面露难色：“姑娘，这……小店从未做过这等东西。琉璃吹制，向来以精巧薄透为美，要做成厚实方正的‘砖’状，还要无色透光均匀……这工艺极难，损耗巨大，价钱……”
“价钱好说。”萧珩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澄光阁若做不了，本王……我，只好另寻高明。”
一个“王”字虽轻，却像重锤敲在掌柜心上。
他这店铺也是供应京都各大府邸世家的，自然知道那下颌有疤的镇北王世子。
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掌柜连声道：“能做！能做！贵客放心！小店拼着损耗，定为您烧制出最上乘的透光琉璃砖！只是……工期怕是要长些。”
“多久？”林晚追问。
“最快……也得半月。”掌柜擦着额角的汗。
“好！半月后，送到兴安坊醉仙楼旧址！定金多少？”林晚干脆利落。
敲定了这最大的一笔采买，走出澄光阁时，林晚长长舒了口气。萧珩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道：“五百块琉璃砖，只为做几扇透光的隔断墙？阿晚，你这‘刀刃’上花的钱，可真是一点不含糊。”
“世子心疼银子了？”林晚挑眉看他，眼中闪着光，“这琉璃隔断，就是我们百味楼最大的招牌！让人一眼看到我们的干净、敞亮、用心！这钱花出去，是为了百倍千倍地赚回来！这叫……嗯，‘品牌效应’！”
“品牌效应？”萧珩咀嚼着这个古怪又莫名贴切的新词，看着她神采飞扬、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化作了纯粹的欣赏。
她的大胆，她的奇思，她对未来的笃定，都像磁石般吸引着他。他忽然觉得，纵容她这般“败家”，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好一个‘品牌效应’。”萧珩低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