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买完毕，日头已偏西。
八仙楼。
林晚驻足，望着眼前气派远胜清源镇同名的三层朱楼。飞檐斗拱，宾客如云，喧嚣鼎沸。
在清源镇，赵昌德便处处设障，如今要在京都立足，这京都的八仙楼，便是绕不开的第一道坎。
“这也是赵家的产业。”林晚侧首，对萧珩道，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疑问。
萧珩目光掠过那烫金的匾额，颔首：“正是赵氏根基之一。”
“二位客官，里面请！雅座还是大堂？”一个机灵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寻个安静些的角落便好。”萧珩声音平和，目光却如同无形的触手，早已锁定了二楼一处视野极佳，又能巧妙融入喧闹背景的位置——那里临窗，能看到大堂大部分区域，且靠近通往雅间区域的楼梯口。
伙计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刚在靠窗的方桌落座，林晚捕捉到隔壁飘来的、带着浓重酒意的交谈声。
那桌坐着几个大腹便便、衣着体面的商人，正簇拥着一位同样满面红光、官气十足的中年人。
林晚透过屏风间隙看了一眼，用眼神询问萧珩。
“工部缮清吏司侍郎王勉。”
“……王侍郎，您放心！今年的‘损耗’，下官们心里有数，保管让上头…呃…满意！”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商人压低声音，谄媚地笑着，给王侍郎斟满酒。
王侍郎醉眼朦胧，大手一挥，带着几分狂妄：“好说！好说！有赵司官在上面顶着，贵妃娘娘在宫里照应着，咱们这差事…稳当着呢！那些个泥腿子…沉了就沉了！补上就是！官仓…嘿嘿，官仓里的耗子…都比他们吃得好！”
萧珩神色如常，仿佛在专心品尝刚端上来的清茶。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仅容林晚听闻：“这只是京都的棋局一角。工部缮清吏司司官赵显，掌仓场漕粮转运，乃实权肥缺。其胞妹赵月娥，深宫贵妃，圣眷正浓。一内一外，根系盘结，官商勾结，垄断巨利。他们出身商户，深知商道之利，也最忌惮新起之秀分其羹。林记百味楼风头初显又无根基，恰是绝佳的靶子。清源镇赵昌德所为，不过这庞然巨物探出的一根爪牙。”
那厢王勉一桌的喧闹声浪忽然拔高，夹杂着一个油滑洪亮、带着十二分热络的声音：
“哎哟！王侍郎！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小弟一声？怠慢了怠慢了！该罚该罚！”
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织锦缎长衫，腰间晃着一个金灿灿的小算盘挂件，满面堆笑地快步走来。
“京都八仙楼东家——赵万贯。”
林晚听到这个名字，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赵万贯？这名字……
简单粗暴得让她汗颜。
这赵家取名是批发市场批发的吗？
昌德（昌盛道德？）、有德（有德？有？）、万贯（万贯家财？）……
下一个是不是该叫“赵招财”、“赵进宝”或者“赵金山”了？
赵万贯先是熟稔地与王勉等人寒暄敬酒，言语间极尽奉承，又大方地吩咐伙计上了店里最好的酒菜，引得王勉一行红光满面，笑声震天。
然而，就在这看似专注应酬王勉的间隙，他那双细长的、精光四射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二楼大堂的各个角落。
当视线掠过萧珩和林晚这一桌时，他脸上的笑容横纹堆叠得更深了。
只见他端起一杯酒，向王勉告了声罪，径直朝着他们这一桌走来。
“哎呀！恕小人眼拙。”赵万贯停在桌旁，对着萧珩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的“惶恐”与“惊喜”拿捏得恰到好处，“方才只顾着招呼俗客，竟没瞧见世子爷您大驾光临！失礼！万死之罪！还请世子爷千万恕罪！”
他仿佛才想起什么，猛地一拍额头，语气更加“懊悔”：“世子今日能光临小店，是八仙楼的荣幸，是下人眼拙了，没给世子安排个上等雅间！三楼‘天字一号’房最是清幽雅致，景致绝佳，一直给您留着呢！您看……” 他侧身让开，手臂一引。
这赵万贯，果然不是清源镇赵昌德那种只会明着耍横的莽夫。
他精准地“认出”并“重视”了萧珩，这份眼力和主动出击的姿态，活脱一个精明商人形象。林晚自愧不如。
萧珩神色如常：“赵掌柜，言重了。本世子只是带友人小坐片刻，此处甚好，雅间就不必了。”
赵万贯顺势将目光转向林晚，仿佛这才“发现”她，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姑娘瞧着也有些面善……莫非第一次来八仙楼？”
林晚面上也挂起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赵掌柜好眼力，小女子初到京都不久，今日随……世子前来，开开眼界。”
“哎呀呀！那真是小店蓬荜生辉！能让姑娘您初临京都就来咱们八仙楼，这是缘分！天大的缘分！说什么也得让后厨给您露两手招牌，再开一坛好酒，算小人给姑娘的见面礼！世子爷也好些日子没赏光了，今日一定让二位要吃得尽兴……”” 赵万贯脸上的笑容更盛，眼底的精光却更深。
他说话间，目光在萧珩和林晚之间来回逡巡，显然在评估这两人关系的深浅。
萧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接话，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却无形中给了林晚应对的空间。
林晚面上不看萧珩：“赵掌柜盛情，心领了。桌上这些面食精巧可口，已足够我二人品尝。铺张浪费，实非所愿。”
她同样绵里藏针，也丝毫不客气，既然想打探她和世子的关系，那么她就给他看——确实关系匪浅。
被如此干脆地拒绝，赵万贯脸上的笑容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裂开，反而更加诚恳：“是是是，姑娘蕙质兰心，勤俭持家，是赵某俗气了！俗气了！那二位慢用，务必尽兴！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伙计，小人就在楼下候着，随时听唤！” 他又恭敬地对着萧珩行了一礼，这才端着那无懈可击的笑容，转身离去，腰间的金算盘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林晚端起茶抿了一口，低声对萧珩道：“这位赵万贯……比清源镇那个，段位高太多了。”
热情似火，滴水不漏，试探精准，进退有据，这才是真正难缠的笑面虎。
这便是赵显那位庶出的长子。赵贵妃得了圣恩，赵显在工部站稳脚跟后，便将这京都商贾营生，尽数交予了此子。”
萧珩继续为她讲解这京都的人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