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过来称重算钱。林晚状似无意地问：“大姐瞧着不像常做这营生的，采这些山货，路远辛苦吧？”
妇人接过伙计递来的沉甸甸一小串铜钱，珍惜地攥在手里，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道：“是……是远了些，在城西外的落霞山。家里……家里男人前些时候没了，留下个半大小子和一个还在吃奶的丫头。田里出产有限，只能靠山吃山，换点油盐钱……”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城西落霞山？林晚心中一动。那是赵家一处田庄的范围。赵家刚倒，这孤儿寡母……
“大姐贵姓？”林晚的声音更温和了些。
“免贵姓徐，街坊都叫我徐三娘。”妇人低声道。
“徐三娘，”林晚点点头，“这些山货很好。往后若还有这样新鲜干净的，可以直接送来百味楼后门，找管采买的刘管事，就说是我应下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有什么难处，也可来寻我。百味楼缺些人手做些精细活计，比如择菜、洗刷、缝补浆洗之类，工钱按日结清。”
徐三娘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感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一时语塞，只是对着林晚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谢……谢谢林掌柜！您真是活菩萨！谢谢！”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徐三娘，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若有所思。赵家倒了，依附于赵家的那些庄户、小民，尤其是像徐三娘这样失去依靠的，日子恐怕更难了。这或许……是个机会？既能帮衬些可怜人，也能为百味楼稳定一批优质的山野食材来源。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发酵。几日后，当一份制作精美、措辞文雅的请柬送到百味楼时，林晚知道，一个更大的舞台已经悄然搭好。
请柬来自京都文坛泰斗、致仕多年的前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徵明老先生。文老一生清贵，雅好美食，尤其推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古风。他每年暮春时节，都会在其城郊的“听雨草堂”举办一次“群贤宴”，邀请三五至交好友，品茗论诗，更重要的，是品评时令佳肴。能被文老邀请参与“群贤宴”的筹备或献菜，是京都大小酒楼食肆莫大的荣耀，更是一次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往年，这机会大多落在几家底蕴深厚的老字号头上。今年，这份烫金的请柬，却落在了林晚手中。上面寥寥数语，大意是听闻百味楼林掌柜心思奇巧，常有新意，特邀于“群贤宴”献上一道或数道“春之味”，以飨老饕。
林晚捏着请柬，指尖微微用力。这绝非偶然。赵家刚倒，文老的请柬便至，其中深意，耐人寻味。是认可？是试探？还是……想看看她林晚除了“背景”，究竟有多少真材实料？
挑战，亦是机遇！而且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能将她“食为天”的理念推向更高层次的机遇！
她立刻召集了百味楼的核心班子——几位掌勺大师傅和采买管事，宣布了这个消息。众人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干劲。文老先生的“群贤宴”啊！那是多少厨子梦寐以求的殿堂！
“掌柜的，咱们这次可得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头灶师傅老张激动得脸膛发红。
“食材！必须用最好的！最时鲜的！”采买刘管事拍着胸脯保证。
“春之味……既要雅致，又要新意，还要贴合时令，更得经得起文老那刁钻的舌头……”二灶师傅是个精细人，已经开始琢磨难点。
林晚站在众人中间，目光明亮而坚定：“诸位，这不是百味楼一家之事。文老要的是‘春之味’，这春，在天地之间，在四野之中。我想办一场‘百味宴’！”
“百味宴？”众人皆是一愣。
“对！”林晚胸中已有丘壑，侃侃而谈，“不再局限于我们楼里的大师傅闭门造车。我们要广发邀帖，邀请京畿附近手艺精湛的巧厨、善制独特乡野小吃的农妇、甚至深谙山野之味的老猎户、采药人！不拘身份，只看手艺！只要他们能做出最具春日气息、最富地方特色的美味，皆可携其佳肴前来，经我等初步品评选拔，最终优胜者，其菜品不仅可入选‘群贤宴’献礼，更能获得百味楼的长期合作契书与丰厚酬金！”
这想法石破天惊！打破了等级森严的厨师行当壁垒，将山野民间的智慧也纳入了“雅宴”的范畴。
“妙啊！”老张师傅眼睛一亮，“掌柜的这是要‘采风’于野！集百家之长，方成百味之宴！”
“既能搜罗到意想不到的好味道，又能帮衬些手艺好的贫苦人，还能扬我百味楼不拘一格的名声！掌柜的，高！实在是高！”刘管事也抚掌赞叹。
计划既定，整个百味楼如同精密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制作精美的征集告示连夜印出，张贴于城门、集市等人流汇聚之处，更派伙计快马送往京畿周边村镇。告示上言明“百味宴”宗旨，尤其强调了“不拘一格降人才”，欢迎一切有独门手艺之人参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及周边传开。茶楼酒肆议论纷纷，市井巷陌口耳相传。百味楼的门槛，再次被踏破了。这一次涌来的，不再仅仅是食客，还有形形色色、带着忐忑与希望的手艺人。
有须发皆白、颤巍巍提着祖传食盒来的乡间老翁，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嵌着桃花瓣的凉糕，散发着清幽的花香和米香；有穿着粗布衣裳、手脚麻利的村妇，端来一盆其貌不扬却异香扑鼻的野菜杂菌炖山鸡；有沉默寡言的猎户，默默奉上一碟用秘法炙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沁香的獐子肉条；甚至还有城隍庙前摆摊、专做“翡翠荷叶卷”的老婆婆也被邻里撺掇着来了……
百味楼后厨旁临时辟出的大厅，成了热闹的“海选”场。林晚亲自坐镇，带着几位大师傅和几个舌头灵光的账房伙计，每日品尝数十上百种来自民间的“春之味”。酸甜苦辣咸，千滋百味，冲击着味蕾，也带来无数惊喜与感动。林晚仔细地记录、筛选，与提供者交谈，了解做法和背后的故事。她发现，真正的“春之味”，往往就藏在这些最质朴的手法和最贴近土地的食材里。
徐三娘也再次挎着篮子来了。这次她带来的不是山货，而是一小罐她精心熬制的“七草花蜜羹”。用的是落霞山初春最早萌发的七种可食药草嫩芽，捣碎滤汁，加入崖蜜和野葛根粉，慢火熬煮成浓稠晶莹的羹体，色泽碧绿如玉，入口清甜微苦，回味绵长，带着浓郁的山野草木气息，瞬间俘获了品鉴众人的心。
“好！这一味‘七草羹’，清火生津，最合春燥！”林晚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徐三娘，这羹入选了！烦请留下方子……不，若您愿意，能否在群贤宴前几日来楼里，亲自熬制此羹？工钱另算。”
徐三娘激动得眼圈又红了，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
筛选、定品、协调、试做……百味楼灯火彻夜不息。林晚忙得像只旋转的陀螺，既要统筹全局，又要参与每一道入选菜肴的最终定调和呈现设计，还要抽空去她的小天井，对着那块厚实的松木砧板，继续她笨拙而坚定的“挥刀”练习。萧珩送的那本册子，已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惊蛰刀在她手中，渐渐不再显得那么沉重陌生。基础的劈砍动作虽然依旧生涩，却已能带起清晰的破风声。偶尔一次成功地将力量顺畅地送出刀尖，击打在砧板上发出“咄”的一声闷响，都能让她心头涌起小小的成就感。汗水浸透衣衫，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但握着刀柄的手，却一日比一日更稳。
就在“百味宴”筹备如火如荼，入选菜品名单即将最终敲定的前夜。
月已中天，百味楼后院归于寂静，只有守夜伙计房中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白天喧嚣的“海选”大厅此刻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地摆放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各种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
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从临街一株高大梧桐树的浓密树冠中滑落，落地时轻如狸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黑影紧贴着墙根阴影，动作迅捷而诡异，几个起落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