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漫过"百味楼"的雕花窗棂，林晚已经踩着木梯爬上阁楼。
檐角铜铃被晨风拂得叮当响。
她手里捧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却舍不得松开——这是今早特意为后厨伙计们加的餐，面里掺了新磨的豆粉，嚼着格外筋道。
"晚姐！楼下有人找！"林生的声音从楼梯口冒出来，带着几分神秘的兴奋。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嘴角沾着芝麻，"萧东家来了，还带了个竹筐，沉甸甸的！"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萧珩这几日忙着彻查漕粮案的收尾，按理说该在衙门理事才对。
她三两口把烧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芝麻，顺着木梯往下滑，裙角扫过梯级，带起一串细碎的响动。
大堂里还没上客，萧珩就站在那片光影里。
玄色常服的袖口沾了点泥灰，显然是没乘马车，步行过来的。
他脚边放着个竹编筐，盖着粗布，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的翠绿叶片。
"你怎么来了？"林晚快步走过去，鼻尖先捕捉到一丝清苦的草木气，混着萧珩身上惯有的松木香，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注意到他发间还别着一片小小的艾草叶，忍不住伸手替他摘了下来。
萧珩微微一怔，任由她的指尖拂过鬓角，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弯腰掀开布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艾草和薄荷，叶片上还挂着晨露。
"昨日去城郊查案，见山脚下野艾长得旺，顺便采了些。"他的指尖划过一片艾草叶，动作竟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你说过艾草能驱蚊，薄荷可以入菜，或许用得上。"
林晚怔住了。她不过前几日随口提过一句夏日将至，后厨容易招蚊虫，没想到他竟记在心上。再看他袖口的泥灰，怕是绕了远路特意去采的。
"世子殿下采野菜，传出去怕是要惊掉京中贵女的下巴。"林晚蹲下身，指尖碰碰带着露水的薄荷，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抬头时，正好撞上萧珩俯视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像盛着整片晨光。
萧珩挑眉，看着她把艾草一把把抱出来，发梢扫过肩头，沾了片细碎的草叶也没察觉。
"在你这儿，我不是什么世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晨光还柔和，"只是个......等着尝新菜的食客。"
这话刚落，后厨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赵奎举着个豁口的瓦罐冲出来，脸上沾着面粉，身后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伙计："掌柜的！糟了！今早送来的黄豆全发了霉，磨不了豆粉了！中午的豆腐宴怎么办？" 林晚心里一沉。
今日"百味楼"要推出新系列"豆香宴"，从豆腐脑到豆酥糖，全靠这批黄豆撑场面。
她快步往后厨走，萧珩竟也提着竹筐跟了过来。
灶台边堆着几袋黄豆，袋底果然泛着白霉。张婶急得直搓手，阿芷也停下手里的活计，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这可咋整？去西市采买肯定来不及，那些粮商见咱们生意好，指不定还坐地起价！"
林晚盯着霉豆袋，忽然瞥见萧珩放在案上的薄荷筐，眼睛亮了："有了！赵奎，把剩下的绿豆泡上！阿芷，帮我取罐老卤！"
她转向萧珩，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世子要不要尝尝我的'应急新菜'？"
萧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利落地指挥伙计们忙活："乐意之至。"
他目光扫过正在劈柴的李铁柱，见他斧头有点钝，竟上前接过斧头，三两下就把木桩劈得整整齐齐，惊得李铁柱张大了嘴。
半个时辰后，一盘翠绿的"薄荷绿豆糕"摆在了堂中长案上。绿豆被磨得细腻如沙，混着捣碎的薄荷汁，透着冰瓷碗沁出的凉意，入口先是清甜，后味泛着微辛，把夏日的燥热都压下去了。
旁边还摆着刚卤好的豆干，酱色油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伙计们凑过来尝鲜，赵奎塞了一大块豆干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掌柜的，这比豆腐宴还好吃！"
林生则捧着绿豆糕跑到前堂，给早起的熟客们分尝，引得一片赞叹。
萧珩拿起玉筷，却没先尝糕点，反而看向灶台边忙碌的林晚。
她正指挥伙计把剩下的绿豆和老卤拌在一起，打算做些卤味豆干当零嘴。
额角的碎发被汗粘住，鼻尖沾了点白花花的豆粉，像只偷食的猫儿。
"尝尝？"林晚端着刚出锅的豆干转身，正好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眸里。
那目光太过专注，让她莫名想起除夕夜檐下的烟花，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递过一块豆干，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薄唇，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卤香混着豆香在舌尖漫开。
忽然听见街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儿勒马停在楼前，为首的正是七皇子，锦衣玉食惯了，也被人伺候惯了，嫌弃百味楼"太市井"。
"哟，这不是萧世子吗？"一公子哥瞥见萧珩手里的粗瓷碗，嘴角撇出讥诮，"怎么屈尊在这种地方吃......这是豆干？啧啧，世子也吃这种粗食？"
周围的食客都停下筷子，看起热闹。林晚正要开口，却被萧珩按住手腕。
他没抬头，慢条斯理地嚼着豆干，喉结滚动后才淡淡开口："本世子不懂什么是粗食物，但比某些只知膏粱厚味，更懂得什么叫真味。"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那些拥簇着七皇子的公子哥们，他指了指案上的薄荷绿豆糕，对随从说，"林掌柜的新点心，赏你们主子尝尝。记住这味道，下次再敢在百味楼门前喧哗，就不是吃点心这么简单了。"
随从们面面相觑，只能拿起绿豆糕递给自家主子。
七皇子本也是个玩世不恭的，没想在这跟他们扯皮，他还要去明花楼找他的小牡丹呢，自顾自的走了。这些公子哥，看七皇子并没有想要帮腔，赶忙追了上去。
林晚看着萧珩沾了点豆粉的指尖上，那双手握过兵符、批过奏折，此刻却捏着块粗瓷碗，指尖还留着艾草的清香。
"看来世子不仅会查案，还懂怎么镇场子。"她递过一杯新沏的薄荷茶，杯沿还沾着片薄荷叶。
萧珩接过茶盏，指尖与她相触。
他望着后厨飘出的蒸汽，轻声道："以前总觉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遇见你才知道......"他顿了顿，看向她被烟火熏得微红的脸颊，"人间烟火，才最入味。"
灶台上的老卤还在咕嘟冒泡，把萧珩的声音裹得温温软软的。
林晚忽然觉得，这满屋的油烟气里，藏着比任何珍馐都动人的滋味——是他愿意为她弯腰采艾草的笨拙，是他站在市井烟火里护着她的模样，更是这冷面世子........有着藏不尽的温柔。
张婶端着刚做好的绿豆汤过来，见两人站着不动，笑眯眯地打趣："世子要是不嫌弃，中午就在这儿搭个伙？我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辣菜。"
萧珩看了林晚一眼，见她眼里闪着笑意，便点了点头："好啊，正好尝尝林掌柜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