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听雨草堂”，翠竹掩映，曲水流觞。空气中弥漫着新叶的清新与落花的微甜，更添了几分文人雅集的清幽。然而今日，这份清幽之下，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与期待。
文徵明文老端坐主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目光沉静却隐含探究。几位受邀的致仕老臣、当世名儒分坐左右，皆是京都文坛、美食界的泰斗级人物。往年此时，案上应是“八珍楼”的鲍参翅肚、“玉馔阁”的雕花细点。今日，却只摆着几碟清雅的时令果品，静待着几家受邀酒楼带来的“春之味”。
“文老，听闻今年破例邀了那新起的百味楼？还允其压轴？不知会带来何等新奇之物？”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林清源捋须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文老微微一笑，端起青瓷茶盏：“群贤宴，贵在‘群’字。老朽今年想品一品京都不同酒楼的‘春之思’。百味楼林掌柜心思奇巧，不拘一格。老朽亦好奇，这‘百味宴’，究竟能‘百味’到何种境地。诸位且静待，好戏，总在后头。先尝尝前几位的心意。”
苏清漪今日盛装出席，姿态端方，仿佛只是来欣赏一场寻常雅宴。她端坐于下首，目光流转间，掠过侍立在不远处的、她安插进百味楼后厨的眼线——一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帮厨，此刻正低着头，混在侍者队伍边缘。
雅乐轻起，首先登场的是京都老字号“八珍楼”的献菜队伍。他们身着锦缎，步履庄重，捧着红木雕花食盒，一派富贵气象。
“文老，诸位大人，八珍楼献上‘金玉满堂’、‘龙凤呈祥’，恭请品鉴！”八珍楼的掌柜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自信。
食盒揭开，金光璀璨。
金玉满堂： 硕大的金盘中，以整只精心炖煮的溏心鲍鱼为“玉”，铺陈于以蟹黄、虾籽、鸽蛋烩制的金汤之上，点缀着翠绿的嫩豌豆苗。金汤浓郁粘唇，极尽奢华。
龙凤呈祥： 则是用顶级海参盘成龙形，以鸡茸塑成凤状，共舞于以老母鸡、火腿、干贝吊制的清亮高汤之中，汤色澄澈见底，鲜香扑鼻。
几位美食家纷纷点头：“八珍楼，名不虚传！这鲍鱼的火候，这高汤的清澈，非数十年功力不能为。”“金玉满堂，富贵逼人，确合春宴气象。”
文老细细品尝了少许，颔首道：“八珍楼之技，炉火纯青，用料考究，确为京都一绝。只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眼中似有深意。这“只是”，让八珍楼掌柜的笑容微僵。
苏清漪优雅地夹起一小块，轻抿入口，嘴角含笑，心中却在冷笑：老派，守旧，毫无新意。等着看吧，百味楼那等粗鄙之物，岂能登这大雅之堂？
紧接着，“玉馔阁”的队伍登场。他们身着月白丝袍，动作轻灵优雅，食盒是上好的白瓷，素雅高洁。
“文老，诸位尊客，玉馔阁献上‘玲珑四味酥’、‘百花争艳糕’，请诸位赏春。”玉馔阁的掌柜声音温润。
食盒打开，宛若艺术品展览。
玲珑四味酥： 四枚不过拇指大小的酥点，形态各异——桃花形、柳叶形、雀舌形、水滴形。每枚酥点内馅不同：桃花是玫瑰豆沙，柳叶是抹茶莲蓉，雀舌是桂花蜜栗，水滴是茉莉乳酪。外皮酥脆到极致，内馅细腻香甜，造型巧夺天工。
百花争艳糕： 则是一块白玉般的方形米糕，糕体上以各色可食用花卉（牡丹、芍药、迎春、海棠）的汁液，配以细如发丝的果脯、糖丝，镶嵌拼贴出一幅繁花似锦的春日图景。美得令人不忍下箸。
“妙！妙极！这玉馔阁的点心，堪称食中丹青！”“鬼斧神工，非匠心不能至此！这百花糕，观之已是享受。”赞叹声此起彼伏。
文老拿起一枚“雀舌酥”，欣赏片刻，轻轻咬下，酥皮应声碎裂，香甜满口。他点头赞许：“玉馔阁之巧思，在形，在色，在味之精微。这‘玲珑’二字，名副其实。”
苏清漪看着那精美的百花糕，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华而不实，徒有其表。耗费如此功夫，不过博人一瞬惊艳，岂是长久之道？她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低头垂手的帮厨。
雅乐声调微变，转为更为清越空灵。
百味楼的侍者身着素净的靛蓝布衣，步履沉稳，鱼贯而入。没有华丽的托盘，只有朴素的竹编食盒，更添了几分山野气息。
这与前两家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第一道菜揭开，众人皆是一怔，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
“山野炙獐”——
粗犷的竹签上串着指节大小的、焦黄油亮的肉块，整齐码放在垫着新鲜芭蕉叶的青石板上。
旁边配一小碟色泽鲜亮的、用野山果熬制的酸甜酱汁。肉块上点缀着几粒翠绿的野花椒，原始的油脂香气混合着松木烟熏的独特气息，瞬间霸道地冲散了满室先前残留的茶香、花香乃至浓烈的香料味！
“这……这是何物？”先前对醉仙居驼峰炙尚能接受的一位美食家也蹙紧了眉头，显然对如此“粗野”的呈现方式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有些被冒犯。“群贤宴上，竟端上此等……山野猎户之食？”
林晚沉稳上前，声音清晰而平静：“回禀文老，诸位贵人。此乃百味楼今日献菜第一道——‘山野炙獐’。选用落霞山猎户秘法熏烤的獐子肋条肉，配以春日新采野山果熬制的酱汁。百味楼取意‘百味归真’，此菜意在请诸位贵人品尝这山野间的本真野趣。”
席间一片静默，目光都聚焦在主位的文徵明身上。苏清漪端起茶杯，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文老神色不动，目光在那粗犷的肉串和青石板上停留片刻，竟率先动筷。他夹起一块，并未迟疑，直接蘸了点那鲜亮的野果酱汁，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微响，是焦脆外皮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