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苑春宴过后不过两日，百味楼门前已是另一番光景。
往日里虽也有锦衣华服的客人出入，如今却多是簪珠翠、着绫罗的各府女眷，或是夫人身边得脸的管事妈妈。她们乘着软轿或精巧马车而来，下车时目光总要先在那“百味楼”三字的匾额上停留片刻，才矜持地迈入门槛。
“林掌柜，昨日那‘浮雪点梅’，不知可能再制？我家夫人宴客也想上一道，银子不是问题。”
“林姑娘，我们小姐想问，那日解酒的薄荷清露，可能单独订些？小姐说入夏后总觉烦闷……”
“我家老夫人吃了您送的‘春日安神糕’，昨夜竟睡得格外安稳，特命老身来谢过，并再订一个月的量。”
林晚站在柜台后，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对。阿芷静立她身侧，手持一本素面册子，以炭笔飞快记录着各家要求，遇有需要详细问询体质忌讳的，便轻轻扯一下林晚的衣袖，递上纸条。
“陈妈妈放心，‘浮雪点梅’需用特定山菌，我这就安排人去寻，三日内必定给您府上回话。”
“薄荷清露可制，但其中加了几味安神药材，须得问清小姐平日作息饮食，方好调配，阿芷稍后会拟个单子给您。”
“承蒙老夫人厚爱，安神糕我会亲自盯着，明日便差人送上府。”
送走一波波客人，暂得片刻清闲时，林晚转头看向阿芷，眼中既有赞赏也有一丝忧虑：“阿芷，多亏了你。”
阿芷摇摇头，递过纸条：“分内之事。只是近日求药膳问诊的夫人小姐太多，恐引人注目，尤其苏家。”
她沉吟片刻，“既是如此，我们不如顺势而为。推出‘春日调理食盒’，需提前三日预约，并由你细细问过情况后方可定制。一来显郑重，二来也可筛选客人，避免忙中出错，三来……”
她压低声音：“也可看看，哪些是真心求膳，哪些，是别有目的。”
阿芷眼睫微动，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当日下午，百味楼外便贴出了雅致的告示，宣布推出限量“春日调理食盒”，并详细说明了预约查验的流程。消息一出，非但未能劝退众人，反而更引得各家争相预订，以能得到百味楼的定制食盒为新的风尚。
然而，百味楼的风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远远荡开，触及了深水中潜藏的暗礁。
苏府，绣楼之内。
苏清漪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绣着缠枝莲的锦垫。窗外春光明媚，她却觉得心头堵着一团阴郁之气，挥之不去。眼前晃来晃去的，尽是林晚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那个叫阿芷的侍女电光火石间出手救场的身影。
“查得如何？”她声音冷淡，问着垂手立在面前的心腹丫鬟翠儿。
“小姐，那林晚的底细，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翠儿递上一张薄笺，“确实是清源镇来的，父母双亡，被舅母欺凌，后自己摆摊起家，得了世子……萧世子的眼，才一步步来到京城。看着并无甚特别背景。”
“并无背景？”苏清漪嗤笑一声，坐起身，“并无背景能做出那等奇诡的汤品？并无背景身边能跟着那样身手的丫鬟？”她想起阿芷那精准的一按一点，那冷静得不似寻常侍女的眼神，“那个阿芷，绝对有问题。再给我细查！尤其是她那个哑巴的毛病，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她那手医术又是从何学来？。”
“是，小姐。”翠儿连忙应下，“还有一事……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苏清漪眼眸微闪，整理了一下衣裙，起身往父亲苏博文的书房而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苏博文正在练字，头也未抬。
“父亲寻女儿何事？”
“听闻你前日在撷芳苑设宴，请了那位百味楼的林掌柜？”苏博文语气平淡，笔下未停。
“是。本想让她见识一下京中规矩，没成想……倒让她出了风头。”苏清漪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苏博文终于搁下笔，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风头？我听到的，可不止是风头。那女子厨艺非凡，身边的侍女竟还通晓医理。”
他抬眼看女儿，目光锐利：“你近日心思浮动，皆因那萧珩与此女走得近所致，为父不是不知。但你要记住，你是苏家嫡女，行事代表苏家颜面，莫要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女儿明白。”苏清漪低下头，“只是父亲，那林晚崛起得太快，太过蹊跷。她身边能人异士颇多，女儿是担心……她是否与某些江湖势力有所牵扯？若真如此，她接近萧世子，恐非良善之辈。世子身份尊贵，若被这等来历不明之人蒙蔽，岂非……”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苏博文沉吟片刻，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江湖势力……京畿重地，岂容宵小之辈借饮食之名暗中勾连。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安分些，莫要再主动生事，一切交由为父。”
苏清漪心中暗喜，面上却恭顺无比：“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与此同时，百味楼后院药膳坊内，阿芷正将一批新到的药材分门别类。她动作轻柔却极快，指尖掠过那些干枯的根茎花果，便能准确判断出其品质优劣。
林晚端着一盏新沏的蜂蜜红枣茶进来，放在她手边：“歇会儿吧。今日辛苦你了。”
阿芷抬头，对她浅浅一笑，摇了摇头。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柔和。
林晚看着她，忽然轻声问：“阿芷，那日你用的薄荷清露，似乎效力格外强劲？可是加了别的？”
阿芷动作微顿，随即从腰间那靛蓝色布囊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递给林晚，又拿过纸笔写道：“家传古方，比寻常薄荷清露多加了三位草药，醒神辟秽之效更著，但性极寒，不可多用。那日情急，只能用它。”
林晚接过瓷瓶，拔开塞子轻嗅，一股沁凉至极的气息直冲脑海，确实非寻常之物。她心中疑虑稍增，却并未追问，只将瓷瓶递回：“收好。此物珍贵，莫要轻易示人。”
阿芷乖巧点头，将瓷瓶收回布囊。那布囊颜色深邃，面料在光线下隐隐有水波般的纹路流动。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林生的声音：“晚姐姐，有人送来一件东西，指名要给您！”
林晚与阿芷对视一眼，一同走了出去。
只见柜台上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盒身没有任何标记。林生道：“是个面生的小厮送来的，放下盒子就走了，只说‘物赠有缘人’。”
林晚微微蹙眉，小心地打开盒盖。
盒内衬着深蓝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支人参。那参体态玲珑，须髯清晰如缕，皮纹细腻，竟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紫光，一股浓郁参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林生倒吸一口凉气，“这怕是百年的紫参王吧？价值连城！谁这么大手笔？”
阿芷也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看向林晚，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此物绝非凡品。
林晚心中震动，拿起人参，发现盒底并无名帖，只有一枚小小的、用白玉雕成的令牌，令牌上别无纹饰，只刻着一个古篆——“懿”。
京都之中，能用此字，且有如此底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