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台北萤幕墙上那被国家队托着、贾齐白押上全部身家的行情，开始松动。先是一格一格往下掉，掉了几天，大家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然後，八月二十四号，一天之内，跌掉百分之八点五。隔天，再跌百分之七点六。国家的钱还在买，但市场信心已经开始失效。让人崩溃的千股跌停噩梦，又回来了。比六月那次更凶。期指的空单，先是一天只准开六百手；过几天，一百手；再过几天，十手。做空的门关到只剩一条缝。可止不住的跌势，不是空单砸的。是满手股票的人互相踩踏、抢着逃命，自己摔出来的。配资的群组，一夜之间像换了张脸孔。前一个月还在贴对帐单、贴买新车、贴「感谢带飞」的那些人，如今贴的，是……「有人能借我五万吗。撑三天就好，一定还。」「平台的电话一直打。我不敢接。」「不要再打我家里的电话。求求你们。我妈心脏不好。」又过几天，连求助的都少了，像沉入了水中。一个一个头像，先後安静下去。--丁大伯的微信，八月二十四号那天晚上，什麽也没传。隔天中午，来了一则：「大伯这次，可能真的过不去了。」接着的那一则讯息很长：仓全被砍光，还倒欠平台一截，讨债的人堵在楼下，电话也打到了他独子丁一鸣那里。丁一鸣在电话里只说了几句话。丁大伯把这段话，一字一字，打给了小树。「他说，你不只把爷爷给的遗产败光，还欠了家里三辈子都还不起的钱，我没有你这个爸，我要断绝父子关系。」丁大伯没有明说。可小树能感觉得到，丁大伯这几次加杠杆的豪赌，是为了回到过去的日子，也想在儿子眼里，找回一点点对父亲的敬重。小树握着手机，看着桌角那本自七月写下「回补」之後就没再翻开的虚拟帐，不知道该怎麽回。安静了两天，最後一则来了。「小树啊。大伯完了。祖上留的那间老屋也没了，一鸣也不认我了。都是大伯笨，怪不了谁。大伯这辈子自认看什麽都准，就是看不住自己这双手。你记住大伯最後一句话：不要赌自己输不起的钱。」小树捧着手机，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过了半晌，他回了一句：「大伯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有回音。隔了几天又传了一次，还是没有回音。那句「留得青山在」，是丁大伯六月仓被砍掉一半那天，自己说过的话。小树把它传了回去，等着那头，像以前一样，嘴硬地回他一句什麽。一个礼拜後，他点开那个对话框。丁大伯的头像，变成了一块灰色的预设图。底下系统的小字：该帐号已注销。圜衡会办公室里，萤幕墙角落的跑马灯，夹在一长串救市新闻中间，跑过几则社会新闻：中国多名场外配资爆仓的股民……小树没有看完。他难过地把眼睛移开了。--那天夜里，他把虚拟帐拿出来，把微信的对话纪录摆在旁边，一页一页对。丁大伯回补那天，他在帐里也回补了。丁大伯加码那天，他在帐里也加码了。连理由都一样。政府撑底。跌下来的都是便宜。一字，不差。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後一页。翻完，在台灯底下坐着，坐到灯罩都烤热了，眼眶里不知何时而来的水，划过那红通通的脸颊。他想起快五年前，那个连儿子的学贷都搭进黄金涨幅列车里的阿申伯。那时候，他在心里替阿申伯摇过头。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一样。他学过，看得懂线图与财报，在那面墙前站了七年，本以为自己能像达摩面壁那样，悟出一点道理来。可虚拟帐本摊在这里，白纸黑字：要是当初真拿本金跟进、开了杠杆，丁大伯走过的每一步，他一步都不会少走。还有一件更难堪的事。他一直以为，真的不对劲，自己能比丁大伯先跑。可实际上他明白，跌下来的那几天，当时自己心里想的不是跑……是补、是加码。丁大伯不是笨。原来阿申伯，也不是因为不懂。「阿申伯就是我。丁大伯，也是我。差别只有，我想赌的时候，有阿嬷的话、有老师在旁边看着、有圆桌成员的讨论，在守着我。」他把虚拟帐翻到下一页。空白的。他写上，想给阿嬷更好的生活，是真的，但被我拿来充当贪快的藉口。虚拟帐归零了。还好，现实那个确认键，自己没有真的按下去。他把笔放下。--八月二十五号夜里。驭源的顶楼，灯又亮了整整一夜。追缴的通知，这一回，发到了他自己的桌上。九号基金的净值，两天，因为杠杆摔穿了清盘线；他名下借来的那些部位，被一层一层砍掉。砍他的程式，跟砍散户的，是同样的动作，并不因为他投入的规模而有任何宽待。他开始打电话。那些替他站台的名人，上个月还在酒桌上尊称他齐白兄。这下子，一个在开会，一个出了国，还有一个，秘书客气地说：「这个号码，您以後不要再打了。」那笔本来该分出去的钱，跟着杠杆一起没了。分不出去的钱，转头就变成他欠那些人的债。他解释不了，更开不了口再求。切割，来得比行情还快。先前传言绕不开他的那些钢轨标案，新闻底下多了辟谣，说与贾姓基金经理人并无往来，更不清楚他的个人借款与财务状况；常请贾齐白坐镇的那个节目，换了来宾；他的专栏，也停更了。更绝的是，连他以前发过的文章，都被下架了。一堵危墙，没有人逼他站上去，是他为了站在能让众人仰望的地方，自己爬了上去。现在掉了下来，底下没有一个人接他，甚至墙倒众人推。最後，他打开了那个视窗。那个一年传不来几个字，却控制着他、绑着他手脚的深暗之处。他打了两个字：「救我。」发出去，等了一夜，什麽也没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盯着那片没有回音的黑，一个字一个字，往里打。「月蚀。」「我替裂潮工作了这麽久，赚了这麽多钱，打点这麽多关系，经营了很多事业。还替您拉了一整年的行情。当初没听您的是我的错，我一时鬼迷心窍。钱，我会还。再拉我一次。」视窗安安静静，没有回应。像那一头，从来就没有过人，安静到让人怀疑，这程式是不是只安装在这台电脑，根本无法对外沟通。他想起十五年前，父亲被带走的那个早上。那天他跟自己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输，还要将失去的一切，都赢回来。所以这一次，他要赢，他赌上身家把赢押得比谁都大。几天後，驭源所属的大门上被贴了封条。有人说贾齐白跑了，有人说他被带走了。暗网上那个叫洪灾的名字，从此再也没有上线。关於贾齐白与洪灾这两个名字，就此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九月中，圜衡会的办公室。监管清查配资平台的名单，见了报。瑾问把名单放上桌，小树凑过去，目光停在其中一行。那个名字他见过，正是丁大伯换过去，一押一借九的那一家。名单上，它背後的系统商，就是驭源系那批壳里的一个。「丁大伯不是输给市场。」小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借的每一块钱，都是跟贾齐白借的。连最後砍他的那把刀……也是同一个人的。」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小树跟丁大伯的这段交情，其他人早都知道。过了一会儿，小树把憋了很久的疑惑问了出来。「老师。你怎麽知道，贾齐白一定会把自己全押进去？」潍洛把手上的咖啡放下。「我没有办法算到全部的事情。」他说，「我们只做了两件事。把能承担的风险算清楚、把现金备好。剩下的就是等，等一条骄傲的鱼，自己游进网里。」「那……饵呢？」小树问。「饵，不用另外下。」潍洛说，「他相信的饵在他心里，成长了十五年。我们只要做出假装要抢的动作……」就是那份申请杠杆的文件！小树这时才恍然大悟，一个看似无关的动作，竟牵涉这麽多心理上的交手，最後给对方设了一个专属的局。小树又问了一个自己更想不通的问题。「老师怎麽确定，贾齐白就是洪灾？你有说过，像飓风这个人，就从来不上台。」「因为一位朋友。盛典那天，你见过她。」潍洛看着墙，「前段时间一个深夜，她拨了通电话给我。通话的最後，也跟我确定了洪灾就是贾齐白。她追了大半年，在香港的圈子里挖到了洪灾那条线头。」潍洛把杯子转了半圈。「飓风那种人，一辈子不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