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六年，一月四日。台北。新年第一个交易日。中国市场上，多了一道新规定，叫「熔断」。说穿了，那是给市场设下的紧急闸门。一旦跌得太急、触及警戒线，闸门便轰然落下，把整个市场关上十五分钟，让大家冷静下来。订这道规定的人拍过胸脯：有了这道闸，去年夏天那种一路摔到见骨的事，不会再有了。小树站在萤幕墙前，看着那道闸门上场第一天的开盘。这几年，他天天泡在这面墙前，看出墙上那些线说的从来不是数字，是人。是一大群人，此刻在想什麽、在怕什麽、在赌什麽。去年夏天在中国被割了两回的那批韭菜，这半年又一个一个长了回来。墙上才红了几格，底下就有人喊上车，喊着装了闸门就摔不死人了。下午一点过後，那条代表全中国市场的线，往下一砸，砸穿了头一道警戒。闸门落下，全部的数字、线图瞬间都暂停了。整个市场一动不动，整整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本来是给人喘气的。可小树盯着那停住的行情，头皮发麻。他脑中浮出一个画面：把一群吓坏的人关在一起，告诉他们时间到才准跑，他们不会冷静下来。他们只会挤在门边，等门一开，争先恐後夺门而出，踩踏彼此。门开了。那条线没有喘气，头也不回地往下杀，直接杀穿了第二道闸。开年第一天，开张两个多钟头，市场提前关了门。小树把这事讲给潍洛听。「他们装这道闸门，」潍洛说，「是想让市场上的人觉得，这次摔不下去了。本来已经摔到痛、死心的人，一看见底下多了张安全网，胆子就回来了。觉得摔不死，就敢站到更高的地方去。」隔了两天，开盘半个钟头不到，闸门又被冲破了。市场，又提前关了门。这一回，连装闸门的人自己都慌了。当天晚上，他们把那道闸门，拆了。小树看着新闻里暂停熔断四个字，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连救市的闸门，都自身难保、四天就被拆掉了。短短四天，中国市场凭空蒸发掉的钱，就比全台湾两千三百万人一整年赚的钱加起来还要多。而在那道闸门拆掉以後，中国那头反而没了声音。真正奇怪的是……一些在以前足以把天砸出一个大洞的坏事，如今砸出的洞不大，且没多久就补平了，复原得一次比一次快……那年六月，海的另一头，一个老牌帝国，发起人民公投要退出它待了四十几年的欧盟圈子。全世界都说，这下要天翻地覆了。但，市场只跌了两天。不到三个礼拜，还创了新高。秋天，大洋另一边的那个大国，一个原本谁都不看好的商人，选上了大位。全世界又说，这下要天摇地动了。等美股那天开了盘，不但涨了回来，还比先前更高。市场不再重摔了。它一格一格，安安静静，往上爬。爬得又稳又平，像没有涟漪的水面。整整一年，水越涨越满，却没起过一场像样的浪。开始有人说：是不是有了源源不绝的钱潮，那些会惨跌的日子，都不会再来了？潍洛看着那些反常的线，眉头锁着。「老师，」小树问，「大家都说这次不一样了。是真的吗？」潍洛盯着那些线图，过了一会才开口。「海面最平的时候，」他说，「不是浪最小的时候。是浪，全被蓄积到後面去了。」这两年，瑾问的报告档案上，有两行字一直没核销。一行是「新曜」。清查名单上那批驭源系的壳，倒的倒、散的散；唯独跟它们往来过的新曜，在见报的前一个月，就把自己蜕得乾乾净净，只留下一地的皮。另一行，二○一六年初，潮圜在中国的基金扩编，资安做例行清查。在一台终端机里，查到一段不该存在的木马程式。去年挂在中国的买单两度被人抢在前头，就是从这里漏的。驭源倒了，贾齐白消失了。可当年不知怎麽安插进来的那颗钉子，至今仍钉在原位，按时回报。潍洛的裁示，出乎瑾问的意料。放着不动。这颗钉子留着，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对方能知道些什麽，由我们决定，必要时派得上用场。只是往後喂给它的每一份文件，都另外备一个版本。--二○一八年，二月。这一年多的平稳市场，把很多人又养了回来。小树的手机，也热闹了起来。却不是丁大伯那已被注销的、灰色的头像。这回是大学同修通识课的学长，当年靠投资，替自己赚出一台机车的那一位。毕业後他进了科技公司，薪水不差，可跟他的对话里十句有八句，还是股票。学长赚快钱时嚐到的刺激，加上被养出来的胆子，在二○一五年陆股摔下来的时候，也一并被洗掉了大半：押陆股两倍杠杆ETF赔掉的钱，远超过当初赚到的那台机车，他骂骂咧咧了快半年，戒炒股了一年多。可当市场平稳地又爬了上来，那颗赢过钱、痒得难耐的心，又把被洗掉的胆子，一点一点补了回来。月初，学长传来一张对帐单。融资的部位，获利长红。「盘稳成这样，不开个杠杆，真的对不起自己啦。」换作三年前，小树只会苦笑一下，并在对话里回个笑脸。这一次，他盯着那张单子，想到的是别的。曾经丁大伯传来的截图、自己记录的虚拟帐，也是这种红，一种让人持续投入的红，一种不顾风险的红。他回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讲了一个他认识的长辈，怎麽从闭着眼睛买都赚，一路走到注销通讯软体帐号，从此人间蒸发；讲了那扇原先谁都能自由进出的交易大门，怎麽在众人都要夺门而出的那一天，变成了一面逃不出去的墙。小树把那些话，连同自己那段时间一直没能理清的情绪，一起整理成文字，传了出去。「学长，那位长辈，最後消失前只留下一句话：不要赌自己输不起的钱。」学长先回了一张哈哈大笑的贴图：「学弟你太保守了，难怪看你一直都赚不到什麽大钱。」隔了一会，又补一句：「不过看你讲得这麽认真……融资的部位，我砍一半，行了吧。」小树看着「砍一半」三个字，学长愿意接受这样唱衰的劝告，已经出乎他的预料了。经过这几年，他知道有些话，得等被浪拍打过，才听得进去。他想起三年前，开户潮那一天，老师转述过前任望的一句话：别跟浪潮对抗。想下水的人，一个也拦不住。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冷漠得近乎狠心。现在轮到自己劝人，才懂了。还好，当时老师温暖地补上了後一句：你要站在安全的地方，等浪退了，把还喘着气的，捞起来。--同在二月里的一个晚上，那平静了一整年的水面，破了。太平洋另一头，有一大群人，这一年多来一直做着同一件赚钱的事：赌市场会一直这麽平坦下去。市场越平，他们赚越多。借了钱，重重地押。偏偏，那天晚上，浪来了。真正大浪来临前，海面是风平浪静；台风登陆前，天空是万里无云。就一个晚上。美股跌掉超过一千一百点，写下当时史上最大的单日跌点；那个专门量市场有多怕的恐慌指标，同一夜，翻了一倍还多。而赌它永远不动的人，被那道一直压在远远後方的浪，一口气掀上了天。他们手里那些赌平静的单子，一个晚上，赔掉九成以上；开高杠杆抱着股票的人，也一同被卷走。这场赌局里押得最大的那一档，来头不小：发行七年，净值翻了十几倍，被华尔街捧成「躺着赚」的传奇，高峰时管着折合台币好几百亿的钱。只因为这麽一个晚上，隔天就宣布收摊；两个礼拜後，从市场上被抹得一丝不剩，像从没存在过。最要命的，是这种单子一旦赔钱，就会自动启动的规矩。打个比方。你是菜贩，先答应了餐厅，下个月照今天的价钱，供一千箱高丽菜。你手上一箱都没囤，赌的就是菜价不会涨。可合约还写死一条：菜价一过某个关卡，不管你愿不愿意，当天就得去市场把货补齐，有多贵买多贵。台风一来，菜价翻了一倍，你被逼着冲进市场抢货。你一抢，菜价又往上跳；菜价一跳，下一个签了同样合约的菜贩，也被逼着冲进来抢。你不是不想停，是合约不准你停。那群赌平静的人，签的就是这种合约。於是那一晚，变成一场他们自己追杀自己的踩踏。收盘後短短十五分钟，光是这些被逼着回补的单子，就把恐慌指标又硬生生推高了一大截。所有人都看得见结局在哪。但是所有人都停不下来。市场从一部看似平静的提款机，变成一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