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七行和第八行，我说对了。
第十行我没敢写。
那一行我另写在一张纸上，塞进了信封夹层。
周砚是第四天才发现夹层的。
那几天他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一份《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书》。
事情的起因是婚礼前第九天。他抱回来一沓文件，说场地和花艺要最后确认，需要我签字。
一共七页。
第一页是宴会厅的场地变更单，因为地毯要换。第二页是花艺的双场确认单。第三页是灯光和音响的加时单。第四页是乐队的加价协议。第五页是婚鞋的定制确认。第六页是冰岛的行程单。
第七页，是那份保证书。
担保人：温窈。被担保人：周砚。担保金额：四百万。用途：过桥资金周转。
签字栏空着，日期栏也空着。
那天我正切牛排。他把笔递过来，说：「签一下。」
我说：「哪个。」
他说：「都签。都是婚礼的事。」
我说了句行吧。
我签了六页。
第七页，我抽出来，对折，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
然后我把那六页推回去，说：「好了。」
他看都没看，收进文件袋，扔进了书房。
我是医生。我在医院干了八年，我签过一万多份知情同意书。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每一份文书，我都从头读到尾。
尤其是别人让我「都签」的那种。
四百万。
我一个主治医师，一年到手二十六万。四百万，是我不吃不喝十五年半。
这笔钱是干什么的，我查了三天。
周砚那两个月疯了一样砸钱。顶层加价三成，双场花艺，限量婚鞋，冰岛十二天，地毯全换，色温调七遍，请柬改九版。
单是婚礼，他砸进去将近两百万。
他账上没这么多钱。
他在做一个并购案，标的是城东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叫屿安。他是这个项目的主投。项目的过桥资金，需要在交割前落定，四百万是他自己那一档的份额。
他要把婚礼办到全城最风光，办到纪凝在二楼都能听见他这儿的音乐。
他缺钱。
所以他找了担保。
他找了我。
他大概觉得，我会签的。七年了，我什么都签。
那张纸上，我写了这些。
「第七页我拿走了。」
「你不用找了。它在我这儿，很安全。」
「另外三件事，你最好今天之内知道。」
「一，我名下和联名账户里的所有钱，昨天上午全部转走了。联名账户那部分我按出资比例拿的，一分不多，明细我发给了你的财务，你可以核。」
「二，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昨天已经把你们家给的十八万八的彩礼，原路退回了。」
「三，屿安的项目，我签了独家。」
第三件事，周砚是在第四天知道的。
那天他去公司，合伙人开完会，把他单独留下。
会议桌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个人站起来，跟他握手。
「周总，久仰。」那人说，「陆屿。屿安的。」
周砚的手停在半空。
陆屿笑得挺客气。
「温主任没跟您说吗？」他说，「上周她把临床试验的PI协议签给我们了。独家，五年。」
「我们那个新产品要进临床，全国就她那个组做得下来。周总您是做投资的，您应该比我懂，这个协议值多少钱。」
周砚没说话。
陆屿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所以我们这边重新估了值。」他说，「贵司原来的报价，我们不接受。」
「周总，说句题外话。」
「嗯。」
「我不太懂你们投资圈。」陆屿说，「但我听说您为了办婚礼，把交割前的过桥资金抽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陆屿笑了笑，「我是猜的。您脸色不太好。」
那天下午四点，周砚被暂停了项目权限。
晚上七点，公司的风控找他谈话。
晚上十一点，过桥资金那边发来函，说担保人缺位，四百万这一档无法放款，要求他三日内补足，否则启动违约条款。
违约金是一百二十万。
他给我发消息。
「温窈，你回来。」
「我们把话说清楚。我可以补，我能补上，你给我三天。」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一条都没回。
我在雷克雅未克。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一辆去看极光的团车。
天上真的有一条绿色的东西在动。
很慢，很淡，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抖开了一匹布。
同车的都是情侣，都在接吻。
我一个人举着手机，拍了二十七张照片。
拍到第十一张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数。
二十七步。
我把手机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