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周砚去找纪凝，是在第七天。
这些事是纪凝自己跟我说的。她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通话时长十九分钟，我全程没插话。
她说周砚那天特别狼狈。
胡渣没刮，衬衫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酒渍，手里拎着那个鞋盒。
他在锦华酒店楼下的咖啡厅等她，等了三个小时。
她下去了。
她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啧。」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鞋。」周砚把盒子推过去，「你还没拿。」
「我拿了。」她说，「我让服务生放门口的。」
「你没穿。」
「我为什么要穿？」
「纪凝。」
「周砚。」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今天下来，是想跟你说三句话。说完我就走，我老公六点到。」
「你说。」
「第一句。」她戴上眼镜，「乐队的事，我知道。」
周砚的脸动了一下。
「酒店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加价三成，让我们那天换电子琴。」她说，「我知道是你。」
「你没拒绝。」
「我为什么要拒绝。」她笑了，「有人愿意为了我，去抢我婚礼上的乐队。我为什么要拒绝。」
「我这辈子，被人抢过的东西不多。」
「周砚，我在国外那七年，过得不太好。我不说细节了。我只说一件事，我在波士顿洗过一年半的盘子，我老板是个越南人，他每天叫我MissJi，他记不住我全名。」
「所以有人为我抢一支乐队的时候，我很爽。」
「我很爽。」她重复了一遍，「你听懂了吗。我很爽，但是我不爱你。」
周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句。」她说，「我哭了一早上。」
「什么。」
「11月18号那天，我从早上七点哭到十一点。」纪凝的声音很平，「我化妆师以为我紧张。她给我补了六次妆。」
「我哭的不是你。」
「我哭的是《卡农》。」
「我十九岁那年，我爸死了。葬礼上放的就是《卡农》，D大调。我妈说，他走得不痛苦，你们别哭。」
「我结婚那天，我本来想让那首曲子再响一次。」
「我跟我老公说了，我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要求。他花了两个月订的乐队。」
「然后你把他们抢走了。」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周砚，你以为你在向我表白。」
「你其实在告诉我，你连我结婚都要赢一次。」
「你赢了。」
「我用电子琴结的婚。全场三十桌人，都在听一首用蓝牙音箱放出来的、有杂音的《卡农》。」
周砚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句。」纪凝站起来，拎起包，「你别把账算我头上。」
「你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我。」
「你爱的是没得到那三个字。」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说，「有个东西，你该看看。」
「什么。」
「你那个新娘。」纪凝说，「她前年帮我送过一箱东西给我妈。箱子里有个U盘，是我的毕业论文。」
「她昨天把箱子还给我了。」
「她说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放在她爸妈家的储藏室里，放了七年。」
「我昨晚把那个论文打开看了一遍。周砚，你还记得致谢页吗。」
周砚没说话。
「我写了十七个名字。」纪凝说，「我导师，我师姐，我室友，我妈，我爸，还有我们楼下卖煎饼的那个阿姨。」
「没有你。」
「不是我故意漏的。是我写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你。」
「那年你追我追得那么凶，你在我宿舍楼下站过一冬天。我写致谢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人，我没想起你来。」
「你说这算什么事。」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轻。
「周砚，你等了十年。」
「你等的那个人，压根没排过你的号。」
那天晚上，陆屿来接纪凝。
周砚还坐在咖啡厅里。
陆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过来了，很有礼貌地点了个头。
「周总。」
「嗯。」
「我老婆说，您把她婚礼的乐队抢了。」
周砚抬起头。
陆屿拉开椅子坐下了。他坐下来的姿势很松，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我不生气。」他说，「真的。我跟她说，抢就抢了，我再找一支。」
「她哭了一早上。」
「我知道。」陆屿说，「我在旁边给她递纸巾，递了一包半。」
「你不难受？」
「难受啊。」陆屿想了想，「我难受的是我没能把那支乐队保住。我订了两个月，被人一个电话加价三成截了。我做生意的，我认这个。」
「但是周总，我不打算恨你。」
「为什么。」
「因为恨你太亏了。」陆屿说，「你又不是我爱的人。」
周砚的脸白了。
「我说句不好听的。」陆屿往前倾了倾，「我知道她心里有过别人。我们领证之前她跟我讲过，讲了四十分钟，我在旁边听完了。」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他现在还爱你吗。」
「她说，他爱的是一个十年前没回头的背影。」
「我说行，那我娶你。」
陆屿站起来，拍了拍西装。
「周总，我不太懂你们那种玩法。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十年，然后拿另一个人过日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再回头去够那一个。」
「我们做生意的管这个叫什么，你知道吗。」
「叫什么。」
「叫库存积压。」陆屿说，「你以为你在守着一件宝贝，其实你就是舍不得认亏。」
「认亏很简单，割了就行。」
「难的是承认自己囤了十年废品。」
他走了。
周砚一个人在咖啡厅坐到打烊。
服务员来收杯子的时候，发现那个鞋盒还在桌上，敞着，一双鞋都没少。
鞋盒的夹层里，那张快递单也还在。
寄件人：周砚。
收件人：纪凝。
收件地址：城东，锦华酒店，二楼牡丹厅。
签收栏那一格，被人用口红涂掉了。
涂得特别用力，纸都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