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是在第二年三月回国的。
冰岛那十二天我待满了。第十二天我在雷克雅未克的港口坐着，看渔船进港，看了三个小时。
然后我买了回程的票。
回来以后我换了医院。
不是躲他。是那家医院给了我一个位置：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带一个六个人的组，主攻微创瓣膜。
签约那天，人事科主任问我：「温医生，您在原来的单位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走？」
我说：「我想换个地方，把我自己的名字排第一。」
她没听懂，笑了笑，把合同推给我。
我签了。
这一次我读完了每一页。
屿安的临床项目，是我在冰岛的时候签的。
陆屿给我发邮件，说他们的介入瓣膜要进三期，全国能接的组只有四个，我是其中之一。
我回了他两个字：可以。
他第二天又发了一封，说周砚那边正在收购他们，问我是否知情，是否介意。
我回：不介意。你们该卖就卖。
第三天他打电话过来了。
「温主任，有句话我得跟您说清楚。」他说，「他们那个收购方案里，核心估值模型里有一栏，写的是您的临床合作意向。」
「我知道。」
「那栏填的是已确认。」陆屿说，「日期填的是九月份。」
「九月份他在跟您求婚，对不对。」
我没说话。
「温主任，我不是来挑拨的。」陆屿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想说，您别签任何跟他有关系的东西。我们这边可以等。」
「等多久。」
「等您想签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
「陆总。」
「嗯。」
「你老婆知道你现在给我打电话吗。」
「知道。」他说，「她在旁边听着呢。她让我把免提打开。」
那边真的传来一个声音。
「温窈。」纪凝说，「签给他。别签给周砚。」
「行吧。」我说。
后来屿安没卖成。
周砚的项目黄了以后，另一家机构接盘，估值砍了四成，条件是必须换掉原来那份临床合作意向，重签。
签约仪式上，陆屿站在我旁边，我们俩一人一支笔。
那天有个记者问我：「温主任，您从临床一线转到项目PI，跨度很大，是什么让您下这个决心的？」
我想了想。
「因为我发现，」我说，「把日子过明白这件事，比做手术难多了。」
「手术台上，你至少知道哪根血管在哪儿。」
周砚来找我，是在那之后的第五个月。
我们医院东门口有一排梧桐，秋天叶子掉得满地都是。他站在树底下，怀里抱着一束花。
白玫瑰。
我下班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第三十五束。」他说。
「什么。」
「七年三十四束。」周砚把花往前递了递，「这是第三十五束。」
「我以为你不数了。」
「我数。」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数。」
我没接。
他就那么举着，举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自己把花放脚边了。
「温窈，我辞了。」
「嗯。」
「公司让我走的。给了N加三，很体面。」他笑了一下，「他们现在特别讲体面，怕我再上热搜。」
「嗯。」
「过桥那边起诉我了。判了一百一十七万，我分三十六期还。」
「嗯。」
「我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帮我垫了四十万。她现在住我姑姑家。」
「周砚。」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抬起头。
他瘦了特别多，颧骨支出来，眼睛里那种一直有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拿得住的东西，没有了。
「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过得不好。」
「你过得不好，」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来。」
他张了张嘴。
「温窈，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说，「我哪一步走错了。」
「你告诉我。我改。我真的改。我这一年我把那个本子翻烂了，我一条一条对着改，我把四十一条全删了，我一条都没留，我」
「你删她干什么。」
他愣住了。
「你删了我干什么。」我说。「你把她那四十一条删了，然后你在我这儿加了几条？」
「什么？」
「周砚，你现在站在这儿，跟我说你把备忘录删干净了。我问你，你记得我妈血压多少吗。」
他没说话。
「你记得我海鲜过敏，这个是那两条里的一条。除了这条，你还记得什么。」
「你生日9月12。」他说，「你鞋码37。你左手腕上有一道疤，八岁那年被玻璃划的。你不吃香菜。」
「停。」
「温窈」
「不吃香菜的是她。」我说。
周砚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记串了。」我说，「你把她的四十一条删了，删完你发现你脑子里没剩什么，你就把她的挪到我头上了。」
「周砚，你不是记性不好。」
「你是排序有问题。」
「四十一条和两条，这不是记性的事。这是排序。我在你那儿，从头到尾排在第四十一条以后。」
「你不是没记我。你是记得清清楚楚，我排在哪。」
风吹过梧桐，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层。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
「你抢乐队那天，你在想什么。」
「我想让她听见。」
「你让她听见了吗。」
周砚没说话。
「她哭了一早上。」我说，「她婚礼上放的是蓝牙音箱，有杂音。三十桌人。」
「你以为你在跟她表白。」
「周砚，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爱你的人，一个一个变成怕你的人。」
我弯腰，把那束白玫瑰捡起来，塞回他怀里。
「拿回去。」
「温窈」
「这花不是我的。」我说，「七年了，一次都不是。」
我转身进了医院大门。
走了大概十米，我听见后面有声音。
不是喊我。
是花掉在地上的声音。塑料包装纸蹭着水泥地，哗啦，哗啦。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