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两年半以后，屿安上市了。
敲钟那天我没去，我在手术室。等我出来的时候，陆屿给我发了张截图，说温主任，你那个组的估值，够买我们半栋楼了。
我回了个「哦」。
他发来第二条：纪凝让我问你，晚上吃不吃饭。
我说行吧。
吃饭的地方在城西，一家小馆子，人均一百二。
纪凝剪了短发，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看着比七年前那个在会议室打地铺的小姑娘年轻多了。
她一见面就把菜单推给我。
「点。」
「你请客你还让我点。」
「我请客我才让你点。」她说，「你知道我请客有多不容易吗，陆屿这个人，出门吃饭超过两百他就要念叨。」
陆屿在旁边笑：「我没念叨。」
「你上次说了一路。」
「我说的是那家日料不新鲜。」
「你说的是贵。」
我笑着翻菜单。
吃到一半，纪凝忽然放下筷子。
「温窈。」
「嗯。」
「那个箱子。」她说，「我上个月给我妈了。」
「哦。」
「她翻出来一本相册，是我小学的。她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小时。」
「嗯。」
「我以前老觉得，是我妈不要我。她把我扔给我外婆，一走就是六年。」纪凝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豆腐，「后来我看那本相册，里面每一页都写着日期。」
「她每年生日都给我寄一张照片，寄了六年。她写：凝凝三岁。凝凝四岁。凝凝五岁。」
「一张都没断过。」
「我外婆一张都没给我看过。」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在笑。
「我不是要跟你讲这个。」她说，「我是要跟你说，谢谢你替我收了七年。」
「你要是早点给我，我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那本相册。」
「也谢谢你没早点给我。」
我低头喝了口汤。
「纪凝。」
「嗯。」
「周砚上周结婚了。」
她愣了一下。
「跟谁。」
「他们医院的一个护士。」我说，「比我小六岁。」
「哦。」她想了两秒，「你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你会。」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说，「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那个姑娘挺可怜的。」
「第二反应是，她大概会在第三十六束白玫瑰的时候，明白过来。」
纪凝笑了。
陆屿没听懂，看看她，看看我，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吃完饭出来，街对面有一家花店。
很小，门口摆着几个铁皮桶，桶里插着桔梗。
紫色的。
我站在桶前面看了很久。
老板娘出来，问：「要几支？」
「二十支。」
「包起来？」
「嗯。」
她麻利地抽了二十支，修剪，去叶，用牛皮纸卷起来。
卷到一半她问：「写卡片吗？」
「写什么。」
「就是，送给谁。」她说，「我们这儿大部分人都写。上次有个小伙子，写了一整段，写满了三张，我给他用胶带粘一起的。」
我笑了笑。
「不用。」我说。
「送人啊？」
「送我自己。」
老板娘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那更得写了。」她说。
「写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写，温窈，这花是你自己买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付钱。
付完款我抬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周砚。
他穿着藏蓝色的夹克，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三百块一件的夹克。头发短了，白了一小撮，在右边鬓角。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橘子。
我们隔了一条街。
绿灯亮了，人群从我们身边过去。
他没有过来。
我也没有动。
后来他冲我点了下头。
特别轻，特别客气，像小区里碰见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我也点了下头。
然后我抱着花走了。
走出去大概二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站在花店门口的铁皮桶旁边，低头看着桶里的桔梗。
老板娘在跟他说话。
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我只看见他摇了摇头，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老板娘看。
是一个手机。
屏幕亮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们在说什么。
老板娘跟我讲过。她说那个男的在她店里站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买，就问了一句。
他问：「桔梗的花语是什么。」
她说：「不变的爱。」
他问：「还有吗。」
她说：「还有一个，绝望的爱。」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文件夹的名字叫「备忘」。
老板娘说，她眼神不好，眯着眼看了半天，就看清楚一条。
那一条是这么写的。
「周砚，戒酒，按时吃药，周三复查。」
「备注：这辈子只有我自己记得我。」
我抱着二十支桔梗走到路口。
陆屿的车停在路边，纪凝在副驾驶上冲我招手。
「温主任！」她喊，「这边！」
我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花店门口空了。
铁皮桶里的桔梗还在，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紫色那种。
一朵花两个意思。
我赌了七年，输了。
后来我自己买了二十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