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神官眼中的狂热，被一种极致的恐惧取代。
他看着二月红胸口那片，隔着湿透衣料依旧灼灼生辉的金光，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一个代表着禁忌的古老词汇。
他没有再战。
他转身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毫不犹豫地遁入墓地深处的无尽黑暗。
他逃走。
那枚被他遗弃在祭坛上的黑色勾玉，发出一声哀鸣，裂开数道细密的缝隙彻底失去光泽。
周围那些疯狂扑杀的血傀兵，在同一时间身体僵直。
他们身上暴起的黑色血管，迅速褪去。
他们变回一具具冰冷的，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重重栽倒在泥泞的雨地里。
战斗，结束。
那股接管张启山身体的，属于戏台的灵巧之力，潮水般退去。
穷奇血脉耗尽后的巨大虚弱，混合着胸口旧伤的钝痛轰然回撞。
张启山身体剧烈一晃，单膝跪地，冰冷的军刀，深深插入泥土，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雨，下得更大。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滚烫的额角。
血契的另一端，那片刚刚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冰原，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抽空的死寂。
巨大的疲惫，与神魂被撕裂的痛楚，通过血契的共鸣，源源不断地涌入张启山的神魂。
他的人，比他更虚弱。
张启山猛地抬头，目光穿透雨幕，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身影。
二月红没有动。
他胸口那片金色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
那身水蓝色的长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着他清瘦的脊背。
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滴落在他苍白的下颌。
他只是看着张启山，那双清亮的桃花眼，在黑暗的雨夜里，映出他此刻的狼狈。
张启山攥紧刀柄想要站起。
一股全新的陌生的情绪，从血契的另一端传来。
不是担忧，不是恐惧。
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命令。
命令他，不准动。
张启山的心，被这股霸道的安抚狠狠撞一下。
他看见，二月红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穿过满地尸骸。
他走到张启山面前，弯下腰伸出手，那双属于名角的手冰冷修长。
他没有去扶他。
他的指尖，轻轻覆上张启山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
“张启山。”
他的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却清晰地传入张启山耳中。
“我们回家。”
张府书房。
没有开灯。
窗外，雨声淅沥。
一道道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室内一角。
张启山坐在主位的红木椅上，军装未换湿漉漉的散发着寒意，他面前一杯茶早已失温。
他的人，在隔壁的卧室。
张日山已经请来城里最好的医生，此刻房间里是浓重的草药与消毒水的气味。
张启山没有过去。
他只是坐着，感受着血契另一端，那股被药物强行压制下去的细密连绵的痛楚。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墓地里的那一幕。
那股不属于他的灵巧的力量。
那股从二月红体内爆发的纯粹的穷奇之力。
血契，在进化。
在用一种他无法预料，无法掌控的方式，将他们两个人更深地捆绑在一起。
他的人，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动承受诅咒的祭品。
他正在，变成一把拥有自我意志的双刃剑。
这认知，让张启山感到一种陌生的失控的烦躁。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极轻地敲响。
张日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凝重。
“佛爷。”
“说。”
“九爷到。”张日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提前递贴，直接到府门口。”
张启山抬眼。
解九爷。
老九门里，最精于算计最看不透的人。
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登门绝非善意。
“让他进来。”张启山的声音冰冷沙哑。
片刻后。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解九爷，解连环。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镜片后的双眼锐利审视，与他那一身儒雅的商人气息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在张启山那张苍白阴沉的脸上停留一瞬。
“佛爷的气色，不太好。”
他的声音平稳客气，带着一丝生意人特有的圆滑。
张启山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血契的另一端，那股平稳的痛楚，忽然泛起一阵不安的波澜。
隔壁房间的人，醒。
他能感觉到，这个陌生人的到来。
一股属于领地的不悦的情绪从血契传来。
张启山的心，被这股源自二月红的不安轻轻触动。
“有话直说。”他开口，没有半分与他周旋的兴致。
解九爷笑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
他没有坐，他走到书桌前，将手中的皮箱放在桌上。
咔哒一声，皮箱打开。
里面不是金条，不是古董。
是一整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写满日文的档案卷宗。
“佛爷在长沙城外，动静不小。”解九爷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其中一份档案，“日本人，很生气。”
张启山眼底的温度，又冷几分。
“这些，是霍当家托我，转交给佛爷的东西。”解九爷推一下眼镜，“归墟在中国境内，所有已知据点的资料，都在这里。”
“霍锦惜的条件，佛爷既然答应，我们解家自然也要拿出一点诚意。”
他从那一箱档案的最下面，抽出一张独立的用牛皮纸袋密封的薄薄文件。
他将文件，推到张启山面前。
“这是我们解家，自己的东西。”
张启山没有立刻去拿。
他看着解九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日本人，在找一把锁。”解九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一把能配上佛爷手上那把‘钥匙’的锁。”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隔壁卧室的方向。
张启山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独占欲的暴怒在他胸中翻腾。
解九爷仿佛没有察觉。
他继续说。
“这些天，他们勘探的所有古墓，都只是在进行筛选。”
“而现在，他们找到。”
解九爷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一点。
“真正的目标，不在江西，不在广西。”
“在北平。”
张启山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撕开那个牛-牛皮纸袋。
里面，不是情报。
是一张照片。
一张，在新月饭店内部，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被锦缎覆盖的展台。展台前立着一块说明牌。
牌子上，写着一行清秀的毛笔小楷。
“压轴拍品，前朝血绘《解语花》。”
解语花。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张启山的神魂之上。
血契的另一端，那片刚刚平息的冰原轰然崩塌。
巨大的，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惊愕与不安决堤而出。
张启山能清晰地感觉到，隔壁房间里，他的人身体猛地绷紧。
那股晶体生长的痛楚，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瞬间尖锐数倍。
张启山闷哼一声，握着照片的手，指节泛白。
“这幅画，有问题。”解九爷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响起。
“我们解家，查过它的来历。”
“画，不是用普通的颜料画成。”
“画里，封着一个人的魂。”
“一个死在张家古楼里的，张家人的魂。”
书房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张启山猛地抬头，那双被疯狂与偏执浸染的黑眸死死锁住解九爷。
“归墟的目的不是这幅画。”
解九爷看着他，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精明与算计。
“他们要用这幅画里的张家之魂，做引。”
“在新月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