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首，有三个跑掉了！」一个勇士匆忙跑到姚山面前，烟把他的声音燻得发哑。
姚山盘坐在一颗大石上，如同一座山。
他是个非常有威严的领导者。他身穿熊肋骨与厚麻布缝合的x甲，颈与四肢挂着磨圆的骨齿；手肘与小腿的黑毛软甲外是熊皮、内是麻布，能挡住粗糙石刃的割刺。他头戴挖空的熊头面罩，面罩下的眼神冷而利；皮肤黝黑，脸型削瘦，轮廓分明，短胡子乾净俐落。
「哪？」姚山总是惜字如金。
「南边约三百步的小林子里，一个男人带两个孩子！」
「我来，你吃饭吧。」他站起来，赤脚踩过碎裂的陶片，清脆的破声一下一下。
姚山不疾不徐地朝勇士指出的方向走去；才刚起步，锐利的视线已穿进树影深处，细小的昆虫鸟兽都默默进入了他的警戒范围。
「出来。」穿过小树林，前方是一片树木稀疏的地带。
一个父亲护着两个孩子，隐身在他最熟悉的这片野林之中。
「别怕，听我说，我们往南跑。」父亲的声音发颤，吓坏了弟弟；他紧摀着弟弟的嘴，眼角余光SiSi盯着那个戴熊面的人。
哥哥低声呜咽：「爸爸，我们逃不了…」
父亲压住他的话：「听我，往南。先活下去，其他再说。」
「咻！」一支箭钉进身旁的树g，树皮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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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抱起弟弟往草丛深处冲，哥哥紧跟，两腿却在抖。又一支箭落在父亲脚边，他一惊踉跄，孩子从臂弯滚出好几丈。
「我挡住他！你们快走！」父亲抓起腰间的石斧，转身面对那座「山」。
「爸爸！爸爸！」两个孩子趴在地上哭喊，声音沿树g往上扩散，又被风折回来。哥哥努力把眼泪吞进去，一把拎起弟弟，往南狂奔。父亲已经做出选择：用自己的牺牲争取孩子逃跑的时间，即便多一分钟也是一分钟，这条命绝不亏。
父亲咆哮着直冲姚山，眼睛像在冒火。「咻！」箭矢冷冷地入腹，鲜红溅在草梢上，他不因而止步，反而跑得更快。
「快跑！别管我！去找陶火氏！」话音未落，右x又中一箭。
「砰！」後方传来倒地声。父亲回头，只见弟弟倒地不动。
哥哥站在原地吓傻，YeT沿着K腿往下。忽然，父亲像失了魂，猛地向姚山扑去。
「快跑！」他把最後的力气全放进这两个字。
石斧高举，寒光一闪。
「噗！」一把小刀准确刺进他的心窝。父亲顿时一软，石斧碰到姚山就弹开了；他踉跄两步，倒地，不动。
姚山再次抬弓，弦声短而乾。「咻！咻！咻！」三支箭连发，狂野如流星掠过哥哥的头顶；一支钉上了树，另一支擦过脚背，最後一支不知飞向何处。
哥哥咬着牙，跌跌撞撞逃出攻击范围，渐渐没入更深的芒草。观战的勇士们发出短促的叹息，空气里残留着弦震的余音。
姚山摇头，回到那颗大石。他朝副官微微示意，副官向手下b了个手势；不出半晌，一名勇士将一把又大又厚的石斧递上来。姚山接过石斧，倏然起身，左手按在刚坐热的大石上，右手把斧举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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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刃落下。无名指滚下石面，掉在枯草间。另一名勇士早备好炭火，火头贴上断面，焦味直冲鼻腔；一切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每天都在做。
「我失败了，跑一个。」姚山的声音很低。
「是。」回应同样低而齐。仔细看，几乎每个勇士都缺了指头，缺口大小不一；失误就断指，铁则写在每个人的手上，就连首领也不例外。很多人想知道他的小指怎麽掉的，却没人敢问。
「大首，那边可以看到！」一个勇士气喘吁吁道：「应该就是九曲和山，不会错！」
「带我去。」正在敷药的巫医被他轻轻推开。姚山站起，倏地火光切成两段。
约走了半刻，他们爬上一处高地。天气很晴朗，本就透明的空气如今如同不存在，视野好到像能远眺千里之外。九曲和山就在前方——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山被九条河流弯弯曲曲环抱，最後汇入长江；山势像一根直立的脊梁，水在脚下绕成九个收紧的环。
一条又一条碧蓝的河川堆积出这片广大的平原，和山从平原中央拔高，一道瀑布自山顶倾落清晰可见。勇士们见到如此气势磅礡的和山发出唏嘘声，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眼前这个美丽又神圣的敌人。
姚山没有说话。
他站在高处，目光越过烟与雾，牢牢落在远方的和山上；他呼x1平稳，像把每一口冷意收进x腔。他知道再往前就是这一两年军旅生活的目的地，结束将近——打赢，就可以回家。
他没有再移动一步，任风把披上的毛边吹得更直。天光在他面罩下的眼里一闪一闪，像两枚收紧的针。
他站着，望着，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