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有一把生锈的钝斧子，在脑子里不紧不慢地凿，每一次起落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和撕裂的剧痛。林默呻吟着，眼皮沉重得像粘了铅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是出租屋那熟悉的天花板，角落里挂着一小片蛛网，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有气无力地晃荡着。阳光被薄薄的劣质窗帘过滤后，变成一种惨淡的灰白色，毫无生气地铺在地上。
他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
昨晚……醉仙居……酒坛……九酝春……那些恐怖的声音……
记忆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灌入脑海，林默一个激灵，瞬间彻底清醒！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尤其是左臂，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查看。
手臂上有一大片明显的淤青，颜色深紫，触目惊心，正是被那沉重陶坛砸中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酒液灼烧或渗入的痕迹。他慌忙又抬起右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背上皮肤干燥，除了常年做粗活的些许粗糙，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诡异渗入的琥珀色液体和钻心刺骨的冰火两重天，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脑子里残留的轰鸣、那无数重叠交织的恐怖嘶吼，尤其是最后那句震耳欲聋的“恭迎酒神归位”，清晰得如同刚在耳边炸响。
“嘶……”林默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般的头痛真实无比。他环顾狭小凌乱的出租屋，目光扫过桌上吃剩的泡面桶、堆叠的旧书、墙角蒙尘的吉他……一切如常。是梦？可手臂的淤青怎么解释？那真实的痛感……
他挣扎着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想透口气，顺便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哗啦一下拉开那扇老旧的铝合金窗户。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楼下早餐摊隐约的油烟味和城市特有的尘埃气息。
然后，林默的动作僵住了。
他租住的是个老式居民楼的一楼，窗外正对着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过道。此刻，在这条最多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过道里，就在他这扇窗户正下方，齐刷刷地跪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式样古怪的长袍，布料像是某种厚重的麻或丝，颜色是深沉的靛青或玄黑。他们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古朴的木簪或玉簪束在头顶。为首的是一个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银白长须，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又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锐利。他双手极其郑重地捧着一个物件，那物件在清晨灰白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而沉重的金属光泽——一个造型奇古的青铜酒爵！爵身布满斑驳的铜绿和繁复神秘的饕餮云雷纹，三足稳稳地立在老者掌心，散发出一种跨越千年的肃穆。
老者身后两侧，跪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和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但眼神同样精悍的青年。两人同样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目光低垂，仿佛在等待某个神圣时刻的降临。
这画面太过突兀，太过诡异，与这破败的、充满烟火气的居民楼环境格格不入，硬生生撕裂了林默对“现实”的最后一丝侥幸。
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昨夜那“恭迎酒神归位”的轰鸣声再次在脑中炸响！
是那些人！醉仙盟？！
林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窗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背心。
找上门了！真的找上门了！就因为那该死的几滴酒？！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什么酒神，什么醉仙盟，都他妈是疯子！
他踉跄着扑向墙角那个半旧的帆布旅行包，手忙脚乱地把桌上那瓶没吃完的抗过敏药（氯雷他定）、钱包、手机胡乱地往里塞。钥匙！钥匙在桌上！他一把抓过钥匙串，转身就冲向房门。
手刚搭上冰冷的门把手——
笃。笃。笃。
三声清晰、沉稳、带着奇异韵律的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敲打在林默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敲门声并不重，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默的心口。他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猛地一颤，仿佛那金属把手瞬间变得滚烫。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在下一秒冻结。跑？往哪跑？门外堵着三个“古人”！
“谁……谁啊？”林默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他自己都嫌丢人的颤抖。他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这样能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那个苍老、沉凝、带着一种奇异韵律感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穿透薄薄的门板，落入林默耳中：
“醉仙盟，外门执事长老，陶弘。携门下弟子，奉盟主令，恭迎尊驾。”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冰冷而清晰。“醉仙盟”、“长老”、“恭迎尊驾”……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彻底碾碎了林默最后一丝“认错人”的幻想。他们就是冲着他来的，冲着他这个滴酒不能沾的倒霉蛋，冲着他那个该死的、被误会的“酒神”身份！
“你们……你们认错人了！”林默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我不是什么尊驾！我他妈就是个打工的！对酒过敏！闻到酒味就想吐那种！昨晚那是意外！意外懂不懂？！”
他一边吼，一边手忙脚乱地在塞得半满的帆布包里疯狂摸索。药！他的救命药！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个冰凉光滑的小药瓶，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飞快地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根蔓延开，带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心理安慰。
门外的老者，陶弘长老，似乎对他的激烈否认和过敏宣言无动于衷。那沉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古井无波：
“尊驾体质特殊，昨夜引动‘九酝春’千年酒魄，灵光冲霄，震动仙盟‘观星台’。此乃‘酒神’血脉苏醒之兆，断无差错。盟主有令，请尊驾移步总坛，执掌圣器，重振我盟威仪。” 语气恭敬依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执掌圣器？重振威仪？林默听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搅。这都什么跟什么？封建迷信加中二病晚期吗？
“我说了你们认错人了！听不懂人话吗？”林默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害怕了，对着门板咆哮，“什么酒魄什么血脉！我祖宗十八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跟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半毛钱关系没有！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他吼完，立刻去掏裤兜里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笃。笃。笃。
又是三下敲门声。节奏依旧平稳，却莫名多了一丝催促的意味。
紧接着，陶弘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古井无波的语调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试探：
“尊驾心有疑虑，不愿轻信，实乃常情。然仙盟诚意，天地可鉴。为证吾等所言非虚……”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木盒开启的“咔哒”轻响。
“……请尊驾，一观此物。”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地贴在门板上，眼睛死死盯着门缝下方。
一丝难以形容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那气息……林默的“狗鼻子”瞬间给出了最本能的、也是最强烈的警报！
恶臭！
不是腐烂的臭，也不是排泄物的臭。那是一种……凝聚了无数怨毒、血腥、暴戾、贪婪、绝望……所有世间至阴至邪的负面情绪，被强行压缩、窖藏了不知多少岁月后，形成的精神层面的终极恶臭！它无形无质，却又粘稠得如同实质的淤泥，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