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那扇薄薄的门板，此刻仿佛成了隔绝两个世界的结界。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混合着极致敬畏与惶恐的气息。门内，林默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空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彻底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的痛。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昨夜“九酝春”的狂暴冲击和刚才门外那“滔天金浪”带来的灵魂战栗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酒神？泼水成罡？一念慑服凶煞？这都什么玄幻剧本？！他只想回到昨天，回到那个只需要担心地铁挤不挤、老板脸色好不好看的普通世界！
可门外那三个“古人”显然不这么想。
“尊驾……” 陶弘长老那变得无比恭谨、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心翼翼地穿透门板，“弟子等……方才唐突，惊扰尊驾清修，罪该万死！万望尊驾息雷霆之怒……”
息怒？林默只想骂娘。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滚……”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一个字，带着耗尽全力的虚弱和厌烦，“都滚……离我远点……”
门外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陶弘的声音才再度传来，更加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
“是……是……弟子等惶恐，即刻退避三舍，不敢再扰尊驾清净。然……盟主法旨，不敢有违。三日之后，酉时三刻，‘流觞阁’设宴，恭请尊驾拨冗莅临，一观仙盟气象……此乃请柬……”
话音未落，林默只听到极其轻微的“嗤”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极薄的东西被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他低头看去。
一张巴掌大小、非纸非帛的暗金色薄片，静静地躺在门口冰冷的水泥地上。薄片边缘流转着细微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光泽，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以极细的、近乎浮雕的线条勾勒着一幅简约的图案：三只形态各异的古拙酒杯环绕着一缕袅袅升腾的烟气。整个“请柬”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奇异的气息，古老、尊贵，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默盯着那张暗金色的薄片，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去“流觞阁”？参加醉仙盟的宴会？那岂不是羊入虎口？他只想离这些人和他们那些见鬼的酒越远越好！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那张暗金色的“请柬”，看也不看，就想从窗户扔出去，让它和楼下的垃圾堆作伴。然而，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薄片的瞬间——
嗡！
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电流感瞬间窜过指尖！那薄片上流转的光泽仿佛活了过来，三只酒杯的图案微微一闪，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直接涌入他的脑海：时间（酉时三刻）、地点（城西“忘忧河”畔，柳烟深处）、以及一个清晰的、指向性的方位感。
这玩意儿……是活的？！
林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那张暗金薄片掉在地上，光泽隐去，恢复了死物般的模样，但那涌入脑海的信息却牢牢地烙印下来，挥之不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彻底将他淹没。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床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跑？又能跑到哪里？这些人神出鬼没，手段诡异。报警？警察会相信一个“被神秘酒神组织盯上的酒精过敏症患者”的故事吗？恐怕只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过得浑浑噩噩。他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荒诞离奇的世界。手臂上的淤青颜色变深，又慢慢转淡，提醒着他那晚并非噩梦。那张暗金色的请柬被他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用几本厚厚的旧书死死压住，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内心的恐慌和那个挥之不去的“流觞阁”之约，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让他坐立难安。他尝试上网搜索“醉仙盟”、“流觞阁”、“九酝春”……结果全是些玄幻小说和游戏攻略，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那个“忘忧河”畔的地址，在地图上只是一片普通的滨河公园区域。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灰蒙蒙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边。林默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去。
必须去。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得亲眼看看，这个所谓的“醉仙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得当面告诉那个什么盟主，他林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跟“酒神”没有半毛钱关系！泼水那次是意外，是狗屎运！他们要是不信……他就再泼一次！
抱着这种近乎悲壮的决心，林默换上了自己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休闲西装（求职面试时买的），把那瓶抗过敏药揣进内兜，像揣着一枚护身符。临出门前，他犹豫再三，还是鬼使神差地，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军用水壶——那是他大学军训时发的纪念品，容量不小，铝制的壶身冰凉沉重。他拧开盖子，走到水龙头前，把水壶灌得满满的。
清澈的自来水在壶里晃荡着。林默看着水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带水赴酒宴？这大概是古今中外头一份了。但万一……万一再遇到什么需要用“水”解决的“煞气”呢？他只能指望自己的“狗屎运”能延续下去。
按照请柬烙印在脑海中的方位指引，林默骑着共享单车，穿行在傍晚下班高峰的车流和人潮中。城市的喧嚣似乎比往日更加嘈杂刺耳，各种气味混杂着尾气扑面而来，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脆弱。他努力屏蔽着这些干扰，只专注于脑海中那个清晰的“导航”。
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拐进一条条越来越安静的林荫道，最终，他停在了一条名为“柳烟堤”的滨河步道入口。这里远离主干道，路灯稀疏，河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拂面而来，总算冲淡了些许城市的浊气。堤岸两旁是高大的垂柳，枝条在暮色中低垂摇曳，如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烟。
“忘忧河”畔，柳烟深处。
就是这里了。
林默推着车，沿着堤岸慢慢走着。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对岸是影影绰绰的灯火。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蛙鸣。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脑海中那个指向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终停在堤岸边一棵格外粗壮、枝条几乎垂到水面的老柳树下。
到了？林默环顾四周，除了树就是水，哪有什么“流觞阁”的影子？他正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或者被耍了——
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古琴拨弦的泠泠水声，毫无征兆地从他面前的河面上响起。
林默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平滑如镜的幽暗河面上，以那棵老柳树垂入水中的枝条为中心，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涟漪所过之处，河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塑形，竟缓缓向上“生长”起来！清澈的河水在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作用下，凝聚、堆叠、塑形，转瞬之间，一座完全由流动的、波光粼粼的“水”构筑而成的楼阁，凭空出现在河面之上！
那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细节精致得如同最顶级的微雕，却通体透明，由不断流淌、循环的河水构成。楼阁大门洞开，门楣之上，三个由流动水光凝聚而成的大字清晰可见：流觞阁。阁内灯火通明，柔和的光芒透过水壁散发出来，将周围的河水映照得如梦似幻。一条同样由流动河水构成的、微微晃动的“水桥”，从阁楼大门延伸出来，稳稳地搭在林默脚下的河堤上。
林默张着嘴，彻底石化。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二十多年唯物主义认知的极限。这……这是海市蜃楼？还是全息投影？不！那水流的质感，那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那楼阁中隐约传出的丝竹与人声……都无比真实！
就在他震惊得无以复加之时，两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水桥”的尽头，流觞阁的大门口。正是三天前跪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