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阁内，落针可闻。
只有穹顶之上流动的星河水幕，依旧无声地变幻着光晕，映照着下方一张张表情凝固的脸。数百道目光聚焦在林默身上，那错愕、茫然、甚至带着一丝被亵渎般愠怒的情绪，如同无形的针毡，刺得他坐立难安。
百里醇端着青铜爵的手还僵在半空，杯中那号称“酒魄如剑”的“剑南烧春”散发着凛冽寒气，杯壁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脸上的热情笑容彻底褪去，红润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审视着狼狈不堪的林默。
“尊驾……” 百里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可是……不喜此酒？” 他目光扫过林默怀里紧抱的旧水壶和脸上未干的狼狈水渍（刚才喷嚏的眼泪），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不……不是……” 林默嗓子发紧，鼻子里还残留着那股剑锋般的酒气刺激带来的酸痒，他一边揉着鼻子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对酒……过敏……真的过敏！闻着就……阿嚏！” 又是一个没忍住的小喷嚏，虽然声音小了很多，但在死寂的大厅里依旧清晰刺耳。
“噗嗤……”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又没完全压住的笑声。随即，如同点燃了引线，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过敏？酒神……对酒过敏？”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剑南烧春’！多少同道求一滴而不得！”
“看他那样子……抱着个破水壶……刚才还摔了……”
“盟主和陶长老是不是……弄错了？”
“嘘！噤声！”
质疑和怀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林默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把脸埋进那个旧水壶里。他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陶弘长老。
陶弘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眼神中的笃定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多了一丝凝重和思索。他上前一步，对着百里醇和众人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地开口：“盟主，诸位长老，稍安勿躁。尊驾方才灵魄初醒，尚在‘蛰伏’之期，与凡酒之气相冲，有所不适，亦在情理之中。此非酒之过，乃尊驾体质返璞归真，尚未完全契合此间灵韵之故。待……”
“够了，陶长老。” 一个略带沙哑、透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陶弘。说话的是坐在百里醇下首右侧的一位老者。他身形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长袍，袍袖上绣着诡异的银色蛇形纹路。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通体漆黑、造型狰狞的兽首酒觥，眼神阴鸷，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冷冷地扫过林默和他怀里的水壶。
此人乃是醉仙盟内门执法长老，阴九烛，素来以手段狠辣、性情乖戾著称，对“酒神转世”之说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陶弘一系为了争权夺利搞出的把戏。
“体质特殊？返璞归真？” 阴九烛嗤笑一声，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老夫活了二百余载，只闻酒神千杯不醉，驭酒通神，从未听闻有酒神会被一杯‘剑南烧春’激得喷嚏连连，涕泪横流！” 他猛地将手中兽首觥往案几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杯中的暗红色酒液晃荡了一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血腥气的甜腻酒香。
“我看，是有人鱼目混珠，欺瞒盟主，欺瞒整个仙盟！” 阴九烛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林默，“此子身上，可有半分‘酒神’应有的灵韵威压？可有一丝驾驭万酒的通玄气度？不过一介凡俗，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碰巧引动了‘九酝春’的残魄罢了！盟主，诸位同门，莫要被某些人的私心蒙蔽了双眼，引狼入室，玷污了我仙盟圣地！”
他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直指核心。不少原本就心存疑虑的长老和弟子纷纷点头，看向林默的目光更加不善，甚至带上了鄙夷。陶弘长老脸色铁青，正要反驳。
“阴长老此言差矣！” 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说话的是个坐在稍远位置、穿着锦缎员外袍、挺着大肚腩的胖子。他脸上堆着弥勒佛似的笑容，眼睛却精光四射，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玉核桃。这是醉仙盟掌管外务和诸多世俗产业的长老，钱万通。
“陶长老与盟主法眼如炬，岂会轻易错认？” 钱万通笑眯眯地说着，目光却像秤砣一样在林默身上掂量，“不过嘛……阴长老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毕竟事关重大，关乎仙盟未来气运。这位……小友，” 他看向林默，笑容可掬，“究竟是真神蛰伏，还是机缘巧合，总得……验上一验，也好让盟中上下心服口服，您说是不是？”
他看似打圆场，实则将林默逼到了更尴尬的境地。验？怎么验？难道再泼一次水？林默手心全是冷汗。
百里醇一直沉默着，威严的目光在阴九烛、钱万通、陶弘以及狼狈的林默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林默身上，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重压。阁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钱长老所言有理。” 百里醇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入仙盟，当知仙盟规矩。是龙是虫，一试便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默，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尊驾既承‘酒神’之名，想必自有非凡手段。今日宴饮，亦是我仙盟各支脉献酒共贺之机。尊驾不妨……品评一二？也好让我等凡俗之辈，开开眼界？”
品评？品酒？！
林默头皮瞬间炸开！让他这个闻到酒味就打喷嚏的过敏体质去品评这些光是气味就能要了他半条命的“仙酿”？这跟让他直接跳忘忧河有什么区别？这是品评吗？这分明是谋杀！是公开处刑！
“不……不行……” 林默脸色煞白，抱着水壶的手都在抖，“我……我真不行……”
“哼！” 阴九烛冷哼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连品评都不敢？还敢妄称酒神？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尊驾，” 百里醇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压迫感，“此乃仙盟古礼，亦是对尊驾身份的必要印证。莫非……尊驾要让我等，让整个醉仙盟，沦为笑柄不成？”
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林默看着百里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阴九烛毫不掩饰的恶意，看着钱万通那看似和善实则算计的笑容，看着陶弘长老眼中混合着焦虑和期待的光芒，还有周围那无数道或怀疑、或鄙夷、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他知道，今天这关，不过也得过。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猛地从心底蹿了上来。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的痒意和胃里的翻腾，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光芒，看向百里醇：“好！品就品！不过……” 他一把举起怀里那个旧军用水壶，铝制的壶身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我……我用自己的‘酒’！”
用自己的“酒”？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个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地摊货的旧军用水壶上。用这个……品评仙盟佳酿？这已经不是侮辱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阴九烛的脸瞬间黑如锅底。钱万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陶弘长老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百里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千年寒冰。
“尊驾……这是何意？” 百里醇的声音里，最后一丝客气也消失了。
“没什么意思！” 林默梗着脖子，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异常清晰，“我说了，我对酒过敏！你们非要我品，我就只能用这个！喝不喝，随你们！” 他豁出去了，与其被那些“仙酿”折磨死，不如用这壶自来水搅个天翻地覆！要疯，大家一起疯！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林默猛地拧开那个旧水壶的盖子！一股再普通不过的、带着点自来水消毒剂味道的清水气息，瞬间逸散出来。在这充斥着顶级酒香的流觞阁里，这股子“凡俗浊气”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简直像在一场顶级香水发布会上泼了一瓢臭水沟里的污水！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