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那声在落针可闻的流觞阁内炸开的、带着气体释放声响的响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死寂。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死寂都要深沉、都要凝固的死寂。
数百道目光，从震惊于那净化白光的圣洁，瞬间凝固、石化，然后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蜷缩在地、脸色由青转紫、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捂住肚子、夹紧双腿、如同一只被丢进滚油里挣扎大虾的林默。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滚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那股翻江倒海、摧枯拉朽的剧痛和强烈的便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羞耻心。
“茅……茅房……在……在哪……” 破碎嘶哑的字眼从他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绝望的颤抖和生理极限的崩溃。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下一秒。
“呕——！”
“我的天……”
“这……这成何体统！”
“污秽！污秽不堪！”
如同冰面被打破，各种声音瞬间爆发出来！呕吐声（来自几个离得近、被那“凡俗浊气”冲击到的年轻弟子）、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带着强烈反感和被亵渎感的怒斥声、还有压抑不住的低低哄笑声……整个庄严肃穆、仙气缭绕的流觞阁，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充斥着生理不适和精神冲击的修罗场。
百里醇那张威严红润的脸，此刻黑得如同锅底，雪白的长须都在微微颤抖，眼神里的震惊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阴九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近乎扭曲的狂喜和鄙夷，指着地上痛苦翻滚的林默，声音尖利刺耳：“哈哈哈！污秽凡胎！浊气冲天！尔等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你们奉若神明的‘酒神’？！屎尿屁神还差不多！盟主！此等亵渎圣地、玷污仙盟之秽物，还不速速拿下，打入‘醒魂窟’，以儆效尤！”
陶弘长老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痛苦不堪的林默，又看看那依旧散发着柔和净化白光、却显得如此讽刺的暗红小坛（女儿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钱万通脸上的弥勒佛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鸷和算计，他盘着玉核桃的手停了下来，眼神闪烁不定。
“拿下！” 百里醇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带着被彻底冒犯的滔天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仰崩塌般的疲惫。
两名身着靛青色劲装、气息冷硬如铁的内门执法弟子应声而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他们如同拎小鸡一般，粗暴地将地上已经控制不住、身下一片狼藉、散发着浓烈异味的林默架了起来。
“呃……呃……” 林默痛苦地呻吟着，意识在剧痛和极致的羞耻中模糊。他被拖拽着，双脚无力地拖过光滑的水晶地面，留下一道刺眼的污痕。经过老李头身边时，老李头还跪在地上，捧着那个散发着白光的暗红小坛，老泪纵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和更深的绝望。他张了张嘴，看着林默被拖走的背影，又看看坛子，最终化为一声更咽。
林默被粗暴地拖离了光鲜亮丽的流觞阁主厅，穿过侧门，进入一条向下延伸的、由粗糙黑石砌成的甬道。空气瞬间变得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沉闷气息。甬道两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萤石，光线昏暗，只能勉强视物。
他被拖拽着不断向下，不知走了多久，仿佛深入了河床之下。那两名执法弟子始终一言不发，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拖拽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林默腹中的绞痛依旧猛烈，但被架着的姿势和冰冷的空气刺激下，那股濒临崩溃的便意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终于，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栅门。门上雕刻着扭曲的、仿佛在痛苦挣扎的兽形图案。一名执法弟子掏出一块刻着符文的黑色令牌，按在门上一个凹陷处。
“嘎吱——嘎吱——”
沉重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铁栅门缓缓向上升起，露出后面一个更加黑暗、更加阴冷的空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浓烈酒气扑面而来！那恶臭不仅仅是排泄物的味道，更像是无数种负面情绪——痛苦、绝望、疯狂、怨毒——沉淀发酵了无数岁月后形成的精神污秽！比之前阴九烛放出的“百怨醪”残煞更甚！浓烈的酒气也并非芬芳，而是带着一种腐朽、变质、如同腐烂果实的酸败气息，直冲脑门！
“进去！” 执法弟子嫌恶地将林默狠狠往前一推。
林默踉跄着扑进黑暗，脚下不知绊到什么黏腻湿滑的东西，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带着浓重水汽和污秽的地面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物，刺骨的寒意和那无处不在的恶臭让他剧烈地干呕起来。
“砰！”
身后的铁栅门重重落下，将最后一丝惨绿的光线隔绝在外。彻底的黑暗和死寂，伴随着无孔不入的恶臭与阴冷，瞬间将他吞噬。
醒魂窟。
醉仙盟关押重犯、惩戒叛逆、或者……“点醒”那些被认为迷失了“酒魄”的弟子的地方。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深入地底、连通着古老水脉的天然溶洞改造的囚笼。洞壁湿滑，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发出单调而瘆人的“滴答”声。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深浅不一的污水，混杂着不知名的污物。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浓烈的、变质的酒气和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精神怨念如同粘稠的淤泥，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林默挣扎着从冰冷的污水中爬起，摸索着找到一处相对干燥、靠着冰冷石壁的角落，蜷缩起来。寒冷、饥饿、腹中残余的绞痛、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冲击他感官的恶臭和怨念气息，让他身心俱疲，意识昏沉。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什么酒神……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笑话和囚徒。泼水净化酒灵？那白光那叹息……或许只是巧合？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现在好了，被关在这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等着发霉腐烂，或者被那些“怨念”吞噬……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呜……”
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初生小猫般的呜咽，毫无征兆地，在林默耳边响起。
林默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茫然四顾。幻觉？又是那坛子里的声音？
“呜……冷……”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一点，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和怯生生的委屈。
不是幻觉！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调动起自己那被恶臭折磨得快要罢工的“狗鼻子”，在浓烈的污浊气息中，艰难地捕捉着……
有了！
一丝极其微弱、却纯净得如同雪山融水的清冽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如同新米蒸熟般的甜香，正从不远处传来！那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顽强地抵抗着周围污秽怨念的侵蚀，如同黑暗中的一缕萤火！
是那个坛子！老李头的女儿红坛子！它也被丢进来了？！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朝着那缕纯净气息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冰冷黏腻的污水没过他的脚踝，恶臭几乎让他窒息，但他不管不顾。
很快，他的手在污水中摸到了一个冰凉、光滑、带着熟悉韧性的物体——正是那个暗红色的小酒坛！坛身依旧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白光，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隔绝着周围的污秽。
林默小心翼翼地将坛子从污水中捞起，抱在怀里。坛子入手冰凉，但那缕纯净的甜香气息却让他混乱的感官和精神得到了一丝难得的安抚。
“呜……怕……” 那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