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晚不见的第三天早上。
林甜去拿那条裙子。
大赛颁奖那天的裙子，她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轻易不碰。
她拿出来，往身上一比。
然后僵住了。
针脚全反了。
不是一条线，是整件裙子，每一道缝，全部反向，像有人在她熟睡的时候把它拆了重来，拼错了方向。
她把裙子翻过来看，再翻回去，又翻过来。
“妈！”
林母进来了，接过去看了两眼，皱眉。
“这裙子怎么变成这样？”
林甜摇头，眼圈红了。
门铃响了。
是评委会的人。
两个人，穿着正式，抱着文件夹，神情很礼貌，话说得不礼貌。
“我们接到举报，本届冠军作品存在工艺疑问，协会需要收回奖杯及证书，待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名次暂时冻结。”
林甜上前一步。
“什么举报，谁举报的，凭什么——”
她嗓子哑了。
不是哑，是没声。
嘴动着，气出来，就是没音。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摸了摸脖子，眼睛睁大了。
林母冲过去拦，说了一堆，评委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把奖杯从柜子上拿下来，包好，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甜坐在地上，嘴还在动。
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条嗓子，她从小学就开始练。
陪她练的人是谁，她不是不记得，只是这几年没怎么想起来过。
林父那天翻了相册。
也不知道为什么翻，就是闲着，随手从书柜上抽了一本。
全家福，年年都有。
他翻到林晚十五岁那年的那张。
他记得林晚站在最右边，扎了个马尾，低着头，笑得有点不自然。
他分明记得。
他看着照片里最右边，是一面墙。
就是墙。
空的。
他往前翻，十四岁，十三岁，十二岁。
每一张都这样。
明明记得她站在那里，照片里什么都没有。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去。
心里有什么东西很重，像压了块石头，说不出来是什么。
那天晚上，整条街的人都做了梦。
这件事后来才有人说起来。
是街坊在门口闲聊，说睡得不踏实，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说着说着，对上了。
梦是一样的。
梦里是这条街，是林家，是院子里那只小熔炉。
橘红色的火。
银镯子。
很多人梦见了自己站在旁边看，什么都没说。
林母那天夜里哭着醒来。
她梦见自己往炉里倒银水，银水烫，溅出来，烫到自己手背上，烫出一个字。
“99”。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背是好好的。
没有烫痕。
顾沉的梦是另一个。
他梦见那天晚上，拎着栗子站在门口。
门没有关。
林晚就站在里面，光线把她的侧脸打得很清楚。
她回过头问他：
“我外婆叫什么名字？”
他张嘴，答不出来。
她就这样看着他，不催，不逼，只是等。
等了很久。
他还是答不出来。
他从梦里惊醒，坐起来，心跳很快。
窗外天还没亮。
他想了很久，起身，去了林家。
他砸开了林晚那个锁着的柜子。
里面全是纸。
一叠一叠的，分类压好，每叠最上面用回形针别着日期。
最早的一份，日期是五年前。
是图稿，是针法，是修改记录，密密麻麻的，每一张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签名。
林甜的冠军那套，原稿在这里。
从第一稿到定稿。
每一张都有。
顾沉坐在地上，把那叠纸一页一页翻完。
林甜从门口冲进来。
“你在干什么，这是我姐的东西——”
她看见那叠纸。
表情变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世界明明——”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她不想说完。
是她够不着那个句子的结尾了。
她盯着那叠纸，眼神不对。
林母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父在她身后，也没动。
这时候，桌上压着的那本证书夹忽然动了一下。
像被风吹开。
没有风。
证书自己翻开，纸页开始泛黄，然后从角上起了一点火星。
没有火源。
就这样烧起来了。
很快。
灰落下来，散在地板上。
林甜的冠军证书，在所有人面前，烧成了一把灰。
她站在那里，没哭，没喊。
就是站着。
眼神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