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早，去得也早。
傅涵絮站在药馆门口，望着檐下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伯把那封求药信递給她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那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说的是一味名为雪心草的药材，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尋常人连听都不曾听过。
可偏偏，沈伯认得那信上的印记。
“涵絮，你当真要去？”
沈伯坐在柜台后头，浑浊的眼睛望著她。
傅涵絮把信仔细收进怀里，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沈伯，您教我认药辨草这么多年，如今有一味连您都寻不到的药材摆在眼前，我怎能不去看看？”
沈伯叹了口气，没再拦她。
他知道这丫头的性子，看似柔软，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临行那日，天刚蒙蒙亮。
傅涵絮背着一个半旧的药囊，里头装着她这些年攒下的银两和几本翻烂了的医书。她站在渡口边上，看着河面上浮起的薄雾，深吸了一口气。
江南的空气里总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往后不知要多久才能再闻到了。
她踏上北行的路，一路风尘仆仆。
离了江南，天地便渐渐开阔起来。
官道两旁的柳树換成了白楊，温润的风也变得干燥凌厉。
傅涵絮走了七八日，脚底磨出了水泡，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一日傍晚，她行至一处荒废的驿站。
驿站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半边，墙角长满了荒草。傅涵絮本想在此歇一夜再趕路，却在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里头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子背对着她坐在窗邊，一袭白衣胜雪，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月光从破了的窗纸外漏进来，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霜。
听见动静，那男子微微侧过头来。
傅涵絮看清了他的脸。
轮廓分明，眉目清冷，一双眼睛像深冬的湖水，望不见底。
她慌忙低下头，抱拳行礼。
“对不住，我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人了，我这就走。”
她轉身要走，却听身后那道声音淡淡响起。
“外头不安全，夜里有狼。”
傅涵絮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那男子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樣。
傅涵絮犹豫了一下，最終还是在门边坐了下来。她与他隔了大半间屋子的距離，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那柄剑的剑鞘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雪中的松枝。她隐约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子忽然开口。
“你是大夫？”
傅涵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药囊和别在衣襟上的银针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我从江南来，要去北边寻一味药材。”
“寻什么药？”
“雪心草。”
这三个字一出口，傅涵絮敏锐地察觉到那男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若不是她自小跟着沈伯练望闻问切，练出了一双敏锐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发现。
男子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淡然。
“雪心草生长在听雪山庄以北的寒潭之畔，常人找不到。”
傅涵絮心头一震。
听雪山庄。
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剑鞘上的松枝纹路，正是听雪山庄的标记。
而眼前这个白衣男子——
“你是听雪山庄的人？”
男子终于正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商凌澈。”
他只报了名字，没有说身份。
可傅涵絮已经明白了。
江湖上谁不知道听雪山庄少庄主商凌澈的名字。剑术卓绝，性情清冷，从不与人多说一句废话。
她没想到，自己离家不过数日，竟在这样一处破败的驿站里，遇见了他。
傅涵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商凌澈却已经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明日天亮便赶路，此地不宜久留。”
他说完便在门的另一侧坐下，闭上了眼睛。
傅涵絮望着他的侧影，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尊不可亲近的玉像。
她悄悄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是——
商公子，你能不能带我去找那雪心草？
可她知道，这话太冒昧了。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寒意。傅涵絮裹緊了外衫，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的路线。
而门那边，商凌澈闭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雪心草。
这个江南来的，要那味药做什么？
清晨的阳光透过驿站破敗的窗棂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傅涵絮揉了揉眼睛，从浅眠中醒过来。转头一看，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那柄泛着寒气的剑留下的痕迹仿佛還残留在冰涼的空气里。
商凌澈不知何時已经离开了，没有留下半句话。
傅涵絮有些失落，但也明白萍水相逢本該如此。她收拾好隨身藥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北行的官道。
离开那处荒驿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临近晌午，前方迎面驶来一支庞大的商队，车马喧嚣，旌旗招展，护卫们个个身手矫健，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傅涵絮退到路邊，正想等商隊過去再走，却被商队中一位看似管事的热心大叔叫住了。
“小姑娘，这段路不太平，一个人上路危险，不如跟着我们的队伍同行一段吧？”
傅涵絮感激地道了谢，随即加入了商队的外围。一路上，商队的伙计们热络地聊着江湖上的新鲜事。
傅涵絮虽然自幼在江南药馆长，但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此刻便安静地跟在旁边听着。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江湖上可不太平，到处都是人在找东西。”一名走镖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找什麼？金银珠宝还是武功秘籍？”另一人好奇地问。
“都不是，是一柄失踪多年的古剑，听说叫寒霜。”汉子神神秘秘地比划着，“据说那剑里藏着一桩天大的秘密，谁要是能找到，就能扬名立万，甚至号令一方呢。”
“真的假的？这年头奇奇怪怪的传闻可真多。”
“管他是真是假，反正这几天路上多了不少行迹可疑的江湖人，大家伙儿都把招子放亮点！”
傅涵絮听在耳里，心里暗暗称奇。
她对什么古剑和武林秘籍并无兴趣，她心心念念的只有那味能救人性命的雪心草。
商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却因为商队和过往江湖人的涌入而显得格外热闹。
客栈里早已客满，傅涵絮好不容易在镇角找到了一家簡陋的小茶寮，点了碗热茶，坐下来歇歇脚。
正当她捧着茶碗出神时，茶寮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身穿黑衣、手提大刀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为首的疤脸男人目光凶狠，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直晃悠。
“掌柜的，把好酒好肉都端上來！再把店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
掌柜吓得直哆嗦，连忙迎上前去几步，赔着笑脸道：“几位爷，实在对不住，小店今儿个客满，连柴房都住满人了，哪里还腾得出房间啊……”
疤臉男人冷哼一聲，一把揪住掌櫃的衣領，恶狠狠地说：“少废话！老子们从外地赶来，可是为了正事。若是耽误了寻找寒霜剑的进度，老子拆了你这破地方！”
茶寮里的客人见状，纷纷低头喝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惹祸上身。
傅涵絮皱了皱眉，正想转开视线，却听见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光天化日之下，为难一个普通掌柜，算什么本事。”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压下了茶寮里的嘈杂。
傅涵絮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靠窗的那张桌旁，正坐着一袭白衣的商凌澈。
他依旧端着一盏清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方才说话的人根本不是他。
疤脸男人一愣，随即大怒，松开掌柜，转身朝商凌澈走了过去。
“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爷爷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疤臉男人身后的几个同伙也纷纷亮出大刀，呈合围之势逼向商凌澈。
茶寮里的其他人见形势不对，纷纷躲到远处，生怕被殃及池鱼。
傅涵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银针包，紧张地看着那一幕。
商凌澈却依旧稳稳地坐在凳子上。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寒霜劍？”商凌澈抬起眼帘，目光如冰雪般落在疤脸男人身上，“就凭你们，也配找它？”
“你找死！”疤脸男人大怒，举起大刀便朝商凌澈劈了过去。
刀风呼啸，带着凌厉的杀意。
傅涵絮忍不住惊呼出声：“小心！”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清越的龙吟响起。
那是剑出鞘的声音。
没有人看清商凌澈是怎么拔剑的，只见一道雪白的剑光在昏暗的茶寮中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闪电。
“当”的一声脆响。
疤臉男人手中的大刀应声而断，前半截刀身打着旋飞了出去，深深地钉在远处的木柱上。而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剑尖，此刻正稳稳地停在疤脸男人的咽喉前半寸处。
全场霎时死一般的寂静。
疤脸男人僵在原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连呼吸都停滞了，双腿不住地打颤。
商凌澈连坐姿都未曾改变分毫，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滚。”
只这一个字，重逾千斤。
疤脸男人连滚带爬地后退，带着几个同伙屁滚尿流地逃出了茶寮，连地上的断刀都顾不上捡。
茶寮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掌柜的擦着冷汗，惊魂未定地走过来连声道谢。
商凌澈收回长剑，剑身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自顾自地端起茶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傅涵絮呆呆地望着他，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猶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茶碗，有些拘谨地走了过去，在商凌澈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商公子，好巧。”她试探着开口，声音轻轻的。
商凌澈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巧。”他淡淡地说，“你跟了一天了。”
傅涵絮的脸颊微微一红，被戳破心思的窘迫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绞着手指，小声辩解道：“我……我沒有故意跟著你，只是刚好同路罢了。”
商凌澈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
“江湖险恶，少管闲事，更别随便跟着陌生人。”
傅涵絮听出他话里的关心，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暖意。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
“商公子，我不是故意管闲事，我只是……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商凌澈的动作微顿。
“我知道你是听雪山庄的少庄主，我也知道你要去北方。”傅涵絮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雪心草在寒潭之畔，那里危险重重。我一个人自然去不了，但若有你同行……”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商公子，你能不能带我一程？”
茶寮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商凌澈抬起眼帘，那双清冷如深潭的眸子静静地落在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身上。
少年身形单薄，虽然刻意用宽大的衣物掩去了身段，面上也抹了些风尘，但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和说话时略带江南软糯的语调，却始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秀气。
只是商凌澈素来对旁人的事漠不关心，自然不会去深究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究竟是男是女。
“听雪山庄不留闲人，寒潭之畔更是凶险万分。”商凌澈收回目光，语调没有一丝波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郎中，去那里送死吗？”
傅涵絮被他噎得一窒，心里虽有些委屈，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她咬了咬下唇，不服气地挺直了腰背。
“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救人的。沈伯说过，医者父母心，既然接了求药的信，我就不能半途而废。”
商凌澈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江湖不是医馆，凭你那几根银针和幾句大道理，连走出这片林子都难。”
傅涵絮见他油盐不进，急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好不容易才遇见一个能帶路、又有实力去寒潭的人，怎么能轻易放弃？
“商公子，我虽然武功不如你，但我会医术啊！”傅涵絮往前凑了凑，急切地说道，“路上若是有人受伤中毒，我能帮忙。而且我保证绝不拖你后腿，你走到哪我跟到哪，行不行？”
商凌澈皱了皱眉，对眼前这个死缠烂打的少年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自記事起，周围的人见了他无不是恭敬退避，或者心怀畏惧，从未有人敢像这般，用这种近乎恳求又带着点赖皮的语气跟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商凌澈冷冷问道。
傅涵絮见有戏，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叫……”
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出门在外，沈伯曾叮嘱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眼前这位还是名满江湖的少庄主。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不知会被怎么劝退呢。
“我叫傅涵。”她临时改了口，将最后那个字省了去。
商凌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名字毫无兴趣。
“傅涵？走吧。”
傅涵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去哪？”
“不是要跟著嗎？”商凌澈已经站起身来，一袭白衣在昏暗的夕陽下顯得格外清冷，“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前面的客栈。”
傅涵絮心头一喜，连忙抓起随身药囊，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镇子的青石板路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商凌澈走在前头，步履沉稳，始终保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却刚好让身后那个体力不支的少年勉强能跟上。
傅涵絮偷偷抬眼打量著男子的背影。
虽然这人冷冰冰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但心腸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冷酷无情。
“喂，商公子……”傅涵絮小跑了两步，跟上他的步伐。
商凌澈停下腳步，侧过头冷冷地看著他：“閉嘴，趕路。”
傅涵絮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不说就不说嘛，凶什么凶。”
商凌澈耳力极佳，自然听见了这句抱怨，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夜色渐浓，远处的山影宛如巨兽般伏在天地交接处。
这条通往听雪山庄的江湖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