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
陈家公司二楼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外头的员工早已下班，整栋办公室静得只剩冷气低沉的运转声，偶尔传来窗外车辆驶过的声音。
若楠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的茶早已凉了，杯口凝着一层淡淡的水痕，像是已经放了很久。
他却像没有察觉，视线始终停留在眼前的资料上，手指一张一张翻阅着警方搜索纪录、芦竹开发案工程进度、土方调度名单、车队出车纪录、合作包商名册，以及近半年每一次工程协调会议的纪录。
这些资料，他不知道看过多少遍。每一份都留有反复翻阅的折痕，有些页角甚至已经微微卷起。
以前，他看的是工程；今天，他第一次看的是人。
若楠拿起一张空白纸，在最上方依序写下几个日期：黑狼第一次上门谈三成、林议员开口要求三成五、警方搜索，以及周坤山开始接触营造厂。
他没有急着分析，只是把一件又一件事情重新依照时间排列。每写下一笔，他都会停顿片刻，像是在脑海里重新把整件事情走过一次。
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与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若楠忽然停住手中的笔，低头望着那几个日期，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单独看，每一件事都像是巧合；可一旦放到同一条时间线上，那些原本毫无关联的点，竟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每一次。
对方都比自己快一步。
黑狼知道芦竹案的利益分配，警方知道搜索的时间点，林议员提前收到压力，周坤山也开始接触合作多年的营造厂。
这些消息，不可能凭空出现。
除非……
若楠慢慢靠向椅背，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冷气缓缓吹动额前的发丝，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
父亲曾经说过，做工程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而是自己的消息比别人还慢。
以前，他一直以为父亲说的是市场；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若楠重新坐直身体，伸手把另一份资料拉到面前。
那是一份工程接触名单，从业务、工地主任、车队到行政窗口，每一个曾经接触芦竹案的人，都清楚列在上面。
他没有立刻翻阅，只是静静望着那份名单。
那不是一张名单，而是一群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吃饭的人。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墙上时钟滴答作响，时间也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最后，他拿起笔，在纸张最上方写下四个字──知道的人。
然后，在下面一个一个写下名字。
一个。
又一个。
写到最后，笔尖忽然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若楠没有圈起任何人，只是望着其中一个名字，陷入沉默。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这张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不再只是一起共事的伙伴，而可能是他必须重新怀疑的人。
窗外一阵晚风吹动窗帘，桌上的纸张微微翻起一角。若楠伸手压住，也像压住了心里那个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如果消息真的是从陈家出去……
那么，自己真正要查的，或许已经不是外面的人，而是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只剩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走着。若楠低头望着那张名单，始终没有写下第二个记号。
因为他知道，怀疑很容易。
证明，才是真正困难的开始。
晚上八点多，中坜。
黑狼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多了几根烟蒂。
阿强推门走了进来。
「哥。」
黑狼没有擡头，目光仍停留在桌上的桃园工程分布图。
红色笔迹在芦竹、大园、八德，以及信安营造的位置画了几个圈。
阿强走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这两天查到的，都在里面。」
黑狼打开纸袋，里头是一叠照片，有信安营造、几家合作多年的土方公司，以及几张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一张一张翻过。
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直到最后一张，他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指尖停留在照片边缘，没有立刻放开。
照片里，一名中年男子从茶馆走出，身旁跟着两名年轻人。
黑狼望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老猫。」
阿强点点头。
「最近他很少露面。」
「可是，只要有人开始谈芦竹案，他的人就会出现。」
黑狼把照片放回桌上。
「还有呢？」
阿强翻开手上的笔记本，看了一眼纪录。
「周坤山接触营造厂那几天，老猫的人也都在附近，没有进去，只是一直待着。」
黑狼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始终没有改变。
阿强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站着，等黑狼把整件事想完。
过了一会儿，黑狼才低声开口。
「不像老猫。」
阿强一愣。
「哥？」
黑狼拿起其中一张照片。
「以前的老猫，不会做这种事。他要嘛直接抢，要嘛直接谈，不会一直躲在后面看。」
阿强沉默了。
他跟着黑狼多年，也见过老猫过去的作风。
如今的老猫，确实不像以前，更像是在等。
黑狼放下照片，望向窗外夜色。
「除非。」
阿强擡起头。
「除非什么？」
黑狼淡淡说道：
「他不是主事的人。」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阿强望着黑狼，没有接话。
因为他明白，如果老猫不是主事的人，就代表，还有人站在老猫背后。
黑狼重新点起一根烟，打火机窜起的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他沉默许久，才再次开口。
「阿强。」
「哥。」
「从今天开始。」
「不要再盯陈若楠。」
阿强有些意外。
「那改查谁？」
黑狼吐出一口白烟，目光沉了下来。
「查老猫。」
「二十四小时。」
「我要知道，他最近都见了谁。」
阿强点点头。
「知道。」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
房门重新关上。
黑狼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桌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老猫站在茶馆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黑狼忽然想起下午在信安营造外，陈若楠说过的那句话。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至少，先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
他将照片收进牛皮纸袋，却没有立刻封起袋口，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的老猫身上。
直觉告诉他，真正该查的不是陈若楠，而是老猫背后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人。
隔天上午。
公司和往常一样忙碌，电话声此起彼落，车队司机陆续回来领取施工资料，行政人员忙着整理文件，仓库外还有货车等待卸货，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
若楠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翻阅着手上的工程纪录。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提起昨晚整理资料的事情，只是和平常一样工作。
过了一会儿，阿荣抱着一叠文件走进办公室。
「楠哥。」
「这是今天要签的。」
若楠点点头，接过资料翻了两页，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阿荣。」
「嗯？」
「警方搜索那天。」
「你整天都在公司？」
阿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脸上的神情很快恢复自然。
「对啊。」
「那天不是一直在整理工程资料？」
若楠没有擡头，只是继续翻着文件。
「有出去吗？」
阿荣想了一下。
「中午出去买便当。」
「后来就没离开了。」
若楠点点头，没有再问。
阿荣似乎也没有多想，放下文件后便转身离开。
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