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多，陈家公司才刚开始上班，芦竹工地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办公室里仍带着早晨刚开门的忙乱。行政人员一边整理昨天留下的文件，一边回复车队传来的讯息；几名司机站在柜台前领取施工资料，仓库外也传来货车倒车时断断续续的警示声。
负责接电话的行政人员才听了几句，脸色便慢慢变了。
「你先等一下，我确认看看。」
她放下手里的笔，转头望向若楠的办公室。
若楠正低头查看今天的工程安排。昨天整理出的那张名单仍收在抽屉里，从早上进公司到现在，他始终没有再拿出来。
「楠哥，芦竹工地那边找你。」
若楠擡起头。
「什么事？」
「好像是土方车的进场时间出了问题。」
若楠眉头微微一皱，起身走过去接过电话。
「我是陈若楠。」
电话另一头立刻传来工地主任焦急的声音。
「楠哥，今天的土方车到底几点进场？」
「上午九点。」
「可是车队拿到的通知是下午两点。」
若楠的目光沉了下来。
工地主任还在电话里说着。
「现场的挖土机已经到了，工人也全都在等。现在一辆土方车都没进来，前面的土没办法清，后面的工程也全部卡住。」
「通知是谁传过去的？」
「车队的人说，昨天傍晚收到公司的调度表，上面写得很清楚，下午两点进场。」
「把你们收到的版本传给我。」
「好。」
「现场先不要乱动，我先把车队和调度确认清楚。」
若楠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仍有人走动，可原本说话的声音已经低了不少。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
若楠转头看向阿荣。
「昨天芦竹案的土方调度表，是谁整理的？」
阿荣正在装订施工资料，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先把资料整理好，再交给阿凯确认。」
「留存的版本呢？」
「在芦竹案的资料夹里。」
「拿给我。」
阿荣很快起身，从后方档案柜抽出资料夹。他翻了几页，将其中一张调度表送到若楠面前。
「这份。」
若楠低头看了一眼。
土方车进场时间：下午两点。
文件下方印着陈家公司的名称与联络资料，右下角还盖着内部章。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不对。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工地主任传来另一份调度表。
若楠点开图片。
那份文件上的工程名称、车队数量、施工地点与承办人，全都和阿荣手上的版本相同，只有进场时间不一样。
上午九点。
若楠盯着手机里的图片，眉心一点一点收紧。
这一份，才是前天工程会议确定的时间。
「楠哥，怎么了？」阿荣问。
若楠没有回答，只把手机画面转向他。
阿荣看清上面的内容，神情微微一变。
「怎么会有两份？」
若楠擡起头。
「我也想知道。」
他拿着两份资料走回办公室，将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写着上午九点，另一份却写着下午两点；除了时间，其余内容完全相同。
就连右下角内部章的位置，也几乎没有差别。
若楠拿起下午两点的版本，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看了几秒。纸张没有重新影印过的阴影，印章也是真的。
这不是外面的人随便做得出来的假文件。有人拿到了公司的原始调度表，改掉进场时间，再透过公司原有的流程传了出去。
若楠放下资料。
「叫阿豹和阿凯过来。」
没过多久，阿豹便从仓库赶进办公室。他身上的工作服还沾着灰，额角也带着一层薄汗。
阿凯随后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工程进度表。
「楠哥，出什么事了？」阿豹问。
若楠没有立刻回答，只将两份调度表推到他们面前。
「自己看。」
阿豹拿起资料，才看见上面的时间，脸色便沉了下来。
「下午两点？」
他立刻翻开另一份。
「这不是我确认的时间。」
阿凯站在旁边，也看清了两份表格。
「昨天车队收到的是下午两点这份。」
阿豹转向阿凯。
「我前天下午已经跟现场确认过，是上午九点。」
「可是昨天送出去的资料就是下午两点。」
「谁送的？」
阿凯顿了一下。
「我从办公室拿到后，照上面的联络方式传给车队。」
「所以最后经过你手上。」
阿凯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资料是不是你传的。」
「是我传的，不代表是我改的。」
阿豹将文件放回桌上，力道比平常重了些。
「那你拿到的时候，为什么不再确认一次？」
「公司交来的正式调度表，连章都盖好了，我还要每一张都打电话问你？」
阿豹盯着他。
「最近出了多少事，你不知道？」
「正因为出了这么多事，才更不该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两人的语气越来越僵。
办公室外原本正在整理资料的人，也渐渐停下动作。
若楠看着他们。
以前遇到工程出错，阿豹会先去处理现场，阿凯则会回头查资料从哪里出问题。
没有人会在第一时间怀疑对方。
可是现在，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找出问题，而是先证明问题不是自己造成的。
若楠伸手压住桌上的两份调度表。
「先停。」
阿豹没有再说话，胸口仍因压着火气微微起伏。
阿凯也别开视线。
若楠望着两人。
「阿豹，你先联络车队。能提早进场的车，立刻往芦竹调。阿凯，你通知现场调整施工顺序，先做不需要土方车的部分。」
阿豹仍站在原地。
「那这两份表怎么办？」
「我会查。」
「查谁？」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若楠看着阿豹，没有立即回答。
阿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面，最后停在那两份不同版本的文件上。
「楠哥，外面的人每一次都比我们快一步，现在连公司里的调度表都能出现两个版本。」
他停顿片刻，语气比刚才更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人里面有问题？」
阿凯也转头看向若楠。
若楠压在文件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句话一旦回答，整间公司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可是他的沉默，已经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阿豹和阿凯离开办公室后，外头原本压低的交谈声也停了下来。
没有人再问那两份调度表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名司机各自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有人拿出手机拍下领到的资料，也有人转身回到柜台，要求行政人员在影本上签名。
「麻烦妳帮我注明一下，我是几点拿走的。」
行政人员愣了愣。
以前司机拿到资料，往往看一眼便塞进公事包里，从来没有人要求签收。
她没有多问，只低头写下时间。
另一头，阿凯把刚才传给工地的讯息重新截图，连同对方回复一并存进资料夹。阿豹站在仓库外联络车队时，第一次按下了通话录音。
没有人说自己在防谁。
可所有人都开始替自己留下证明。
若楠站在办公室门口，把这些改变一一看在眼里。
父亲花了二十多年建立的默契，只用一个早上，就变成了每个人手里的影本、截图与录音。
他没有制止。
因为连他自己，也已经无法再要求任何人只靠一句「我相信你」继续做事。
中午十二点多，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出去吃饭。
平日到了这个时间，几个熟识的司机和主管总会凑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