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楠赶回陈家公司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公司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蓝红灯光映在玻璃门上，一明一灭。
阿豹先一步推开门。
办公室里没有想像中的混乱，几名警察分别站在柜台和走道旁，桌上的文件没有被翻动，电脑也还好好放着。
若楠一眼就看见站在里面的沈泽宽。两人的视线隔着办公室撞上，沈泽宽先开了口。
「回来了？」
若楠停下脚步。
「沈警官这么晚来，有事？」
「有几件事情想问。」沈泽宽朝旁边看了一眼，「方便谈吗？」
若楠没有回答，只是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沈泽宽跟了进去。
门关上后，外面的说话声被隔在门板之外，只剩玻璃窗上偶尔掠过的红蓝光影。
若楠脱下外套，随手放到椅背上。
「问吧。」
沈泽宽没有坐。
「最近桃园几个工程出了不少事情。」
「工程出事，应该找工程公司。」
「车被拦、材料进不去、包商临时换人，这些也都是工程公司的事？」
若楠擡眼看他。
「不然呢？」
沈泽宽没有接这句，只从手上的资料夹里抽出一张纸。
「大园、芦竹、八德，最近一个月几条工程线都有冲突。」
他停了一下。
「黑狼的人也在里面。」
若楠没有说话。
「还有老猫。」
若楠的眼神微微一变，沈泽宽看在眼里，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最近很热闹。」
「桃园每天都很热闹。」
「是吗？」
沈泽宽把纸收回去。
「那阿荣呢？」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若楠原本搭在桌边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怎么了？」
「最近没看到他。」
「离开陈家了。」
「为什么？」
「做错事。」
沈泽宽看着若楠。
「什么事？」
「陈家的家务事。」
两人对视片刻，沈泽宽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说了一句：
「如果只是家务事，当然最好。」
若楠的目光沉了下来。
「沈警官今天来，就是为了问阿荣？」
「不是。」
沈泽宽重新拿起资料。
「最近警方正在查几条工程和资金线。你们陈家在里面，黑狼也在，还有几家营造、车队跟材料商。」
若楠靠在桌边。
「所以？」
「所以最近安分一点。」
若楠笑了一下。
「这算提醒？」
「算警告。」
沈泽宽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陈若楠。」
若楠擡头。
「事情已经不是你们以前那种抢几台车、抢一个工程就能解决的了。」沈泽宽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刚才沉了些，「再有人出事，警方不会只站在旁边看。」
沈泽宽打开门走了出去。没多久，外面的警察也陆续离开，玻璃门上的红蓝光影终于消失。
若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阿豹等警察全部离开后才走进来。
「楠哥。」
若楠擡眼。
「他们怎么会知道阿荣？」
「不知道。」
阿凯也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没动公司的东西，也没要求带走资料，看起来只是来问话。」
若楠嗯了一声，心里却很清楚，警方能问到阿荣，就代表他们查到的东西，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多。
就在这时，阿豹的手机响了。
才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知道了。」
阿豹挂掉电话。
「楠哥，明天要进场的那批材料，停了。」
若楠擡头。
「哪一家？」
阿豹报了名字。
那家材料商跟陈家合作了将近六年。
阿凯皱眉。
「理由呢？」
「说最近货不够，先供别的案子。」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谁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不到十分钟，第二通电话又来了。这次是车队，原本排定明早进场的八台车，临时说车况有问题，只能出三台。
又过了半个小时，另一个包商也打来，希望把原本谈好的进场时间往后延。
接连几通电话打进来，传来的几乎都不是好消息。
到了十一点多，阿凯把刚刚收到的消息一条条写在白板上。
材料、车队、包商、工地，一条条异常被写上白板，原本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排在一起，渐渐连成了一张网。
阿豹盯著白板。
「他们不是在抢我们的工程。」
若楠没有说话。
阿豹转过头。
「他们是想让陈家什么都做不了。」
若楠看著白板上的那些名字，老猫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忽然又回到耳边——等雄哥留下来的人，一个一个散掉。
原来老猫等的从来不只是人，他要等的是陈家身边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停下来。
没有材料、没有车、没有包商，也没有工程，到最后，就算陈家还有人，也什么都做不了。
若楠拿起桌上的笔。
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把今天停掉的全部列出来。」
阿凯点头。
「还有？」
「还在跑的，也列。」
阿豹愣了一下。
若楠看著白板。
「我要知道，现在还有谁愿意跟陈家做事。」
隔天上午，消息开始在桃园几个工程圈里传开。
黄老板的车正式停了，两家原本跟陈家往来的材料商也改口要重新谈条件，甚至有人传来消息，几个原本没有表态的人已经开始私下接触老猫。
但也有人没有动。
上午九点，林伯的第一批车照常抵达工地。
阿豹接到消息时，愣了一下。
「林伯那边一台都没少。」
若楠正在看昨晚整理出来的名单。
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知道了。」
没多久，老洪那边也传来话：他不帮陈家，但他的线，谁都别碰。
至于周叔，依旧没有消息。
许董那边，却有人看见他昨晚跟老猫的人一起吃饭。
若楠在许董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记号，没有生气，也没有打电话质问，只是继续往下看。
父亲留下来的名字很多。
真正到了这一天，还留在原地的，却没有想像中那么多。
阿豹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名单。
「楠哥，要不要再打几通电话？」
「打。」
阿豹点头，拿著名单走了出去。
若楠重新低下头。到了今天他才真正明白，父亲留下来的人情，总有用完的一天。
剩下的路，他得自己走。
中午十一点多，丽晶会所。
前一场会议的人刚离开，桌上的茶还没完全冷。几份开发案资料摊在周坤山面前，秘书站在一旁，报告最近几家合作厂商的情况。
「芦竹那边，有两家营造在问，原本陈家的部分要不要重新调整。」
周坤山翻着手上的资料。
没有擡头。
「为什么要调？」
秘书停了一下。
「最近陈家出了不少事情，外面都在看。」
周坤山翻过一页。
「看什么？」
「看陈家还撑不撑得住。」
周坤山终于擡起眼。
「工程有停吗？」
「目前没有。」
「进度呢？」
「还在原定范围。」
「那有什么好调的？」
秘书没有说话。
周坤山把文件合上。
「芦竹的案子照原来的走。」
「是。」
秘书正准备收起资料。
周坤山又说：
「陈家的部分不动。」
秘书动作停了一下。
擡头看了他一眼。
「周董？」
周坤山已经端起茶杯。
「听不懂？」
「没有。」
秘书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