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多，陈家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忙碌。
几辆工程车停在车棚旁，司机们陆续到场，有人检查轮胎，有人核对今天的派车单。
往常这个时间，阿豹多半已经站在院子里扯着嗓门，催促大家赶紧出车，今天却换成阿凯拿着一叠资料，逐一确认车辆与工地。
「阿明，你今天跑龟山那边，下午如果要加车，先打电话回来，不要自己答应工地主任。」
「知道啦，凯哥。」
「还有，昨天那张单子少了签收，记得补回来。」
阿明接过派车单，忍不住笑了。
「凯哥，你最近比会计还啰嗦。」
「不然你来整理？」
「免啦，我还是开车比较轻松。」
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阿凯也没生气，只是整理好手上的资料，准备回办公室，却在门口看见若楠站在屋檐下。
「楠哥，怎么这么早起来？」
「睡不着，出来看看。」
若楠穿着一件深灰色宽松上衣，外面披了薄外套。右侧胸口的伤虽然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痛，但偶尔转身太快，仍会牵扯到伤处。
阿凯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是说好让你晚一点再来？」
「我又不是不能走路。」
「我知道你能走路。」阿凯把资料抱在胸前，「可是医师说过，你还不能太累。」
若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跟阿豹一样。」
「那也是因为你不听话。」
两人走进办公室，阿凯将今天的派车表放到桌上，又从抽屉拿出几份合约。
「李信安那边有消息了。」
正准备倒水的若楠停下动作，转头问：「他怎么说？」
「昨天晚上传讯息过来，说我们提出的付款方式可以再谈，不过材料运送的报价，他希望重新算一次。」
「正常。」若楠把水杯放下，「他肯谈就好。」
阿凯点头。
「还有两家原本跟我们合作的厂商，听说我们要改成正式签约，都打电话来问。」
「问什么？」
「问是不是以后不能照以前的方式做生意。」
若楠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回答？」
「我说合作照常，只是工程内容、报价和付款都要写清楚。」
「这样就对了。」
阿凯翻开其中一份资料。
「不过，有一家说要先观望。」
若楠没有立刻回答。
陈家过去靠着雄哥留下的人脉，承接不少工程与运输业务。有些合作已经维持十几年，双方只要一通电话，就能安排车辆进场。
至于价钱、付款日期，甚至介绍人的费用，往往等事情做完才慢慢结算。
那套方式不是一天形成的，自然也不可能几天就全部改掉。
「先让他们观望。」若楠说，「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别急着要求别人跟着改。」
阿凯原本担心若楠会因为对方态度不明确而不高兴，见他这次比过去冷静，才稍稍放下心来。
「楠哥，你真的变了不少。」
若楠擡起头。
「哪里变了？」
「以前有人说要观望，你大概已经叫阿豹去找人谈了。」
「现在不是也要谈？」
「不一样。」阿凯笑了笑，「以前的谈法比较吓人。」
若楠瞪了他一眼。
「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跟楠哥学的。」
话才说完，阿豹便推门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一大早在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在说你以前怎么替楠哥谈生意。」阿凯回答。
阿豹愣了一下。
「我怎么谈？」
「比较吓人的那种。」
「喂！我哪有？」
若楠端起水杯，没有加入两人的争论。
院子里传来工程车发动的声音，几名司机互相招呼，准备出发。若楠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并不坏。
如今大家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必再等着他发号施令，这正是他希望陈家逐渐建立的工作方式。
上午九点，沈泽宽走进侦查队办公室。
桌上摆着几份刚整理好的笔录，旁边还有一个装着监视器画面截图的资料夹。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看昨天同事送来的资料。
老猫被带回警局后，对于那晚的冲突始终避重就轻。他承认自己与陈家有过节，也曾找人注意若楠的行踪，却坚持没有指使任何人动手，更否认与祁意受伤有关。
沈泽宽对此并不意外，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名涉案男子的说法。
那人原本只是负责开车，起初也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直到警方调出车辆行经路线的监视器画面，确认他曾在事发前接送其中两名动手的人，他才开始改口。
根据他的供述，事发前有人通知他到指定地点等候，并交代事成之后把人载走。
但通知他的人，并不是老猫本人。
沈泽宽拿起笔，在笔录旁画了一个记号。
办公室另一头，同事端着咖啡走过来。
「沈哥，昨天那个司机的手机资料有结果了。」
「怎么样？」
「有几通通话纪录，时间跟他说的差不多。可是联络他的号码不是老猫的。」
「查到人了？」
「门号登记资料还在核对，使用者不一定就是登记人。」
沈泽宽接过资料。
「那晚出事前，这个号码还打给谁？」
「目前查到几通相关联络，正在比对。」
沈泽宽把资料放在桌上。
「先不要急着认定是谁。把通话时间、监视器和每个人的说法重新排一次。」
同事点头。
「老猫那边呢？」
「继续查。」
「他还是不承认？」
「承不承认是一回事，证据能不能连起来是另一回事。」
沈泽宽重新翻开笔录。
沈泽宽清楚，陈家与老猫之间的冲突早已累积一段时间，如今祁意又在事件中受了重伤，警方必须查明谁参与策划、谁实际动手，以及各自应负的责任。
不能仅凭双方有过节就认定老猫是主使者，也不能因为他否认，便忽略其他可能的线索。
沈泽宽拿起手机，找到若楠的号码。
他想了想，还是拨了出去。
若楠接到电话时，正和阿豹讨论下午的工地安排。
看见萤幕上的名字，他示意阿豹先等一下。
「沈警官。」
「楠哥，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有些事情想再跟你确认。」
若楠走到窗边。
「你说。」
「事发前几天，老猫那边有没有人直接联络过你？」
「没有。」
「透过其他人传话呢？」
若楠想了一下。
「有人说过老猫最近在找麻烦，但没有直接来找我。」
「谁告诉你的？」
「阿豹他们有听到一些风声。」
沈泽宽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我可能还需要找阿豹补一份笔录。」
「可以。」
「另外，祁意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醒了，还在医院休养。」
「等医师认为他可以接受询问，我们会再安排时间确认当晚的经过。」
「好。」
沈泽宽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先提醒你。」
「什么？」
「目前案子还在查，相关的人可能会互相打听消息。你们那边如果有人接到不寻常的电话，或者有人试图影响证人说法，记得通知我。」
若楠皱起眉。
「你怀疑还有人没找到？」
「现在不能这样下结论。」沈泽宽说，「但有些联络纪录还需要厘清。」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若楠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回头。
阿豹见他神情严肃，走了过来。
「警察说什么？」
「要找你再问一些事情。」
「问我？」
「事发前老猫那边的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阿豹想了想。
「就几个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