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这份习惯沉默跟不打扰的个性，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逐渐定型的。
当时小小的他抱着小狗布偶，踩着蓝色小拖鞋从走廊那头走出来。
乌黑圆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书房门，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握紧了垂在腿边的小拳头。
书房的灯亮着。
砚景明正蹲在地上，面前还铺满了各种岩石标本，每一块都摊在白布上。
林静仪坐在桌前，纸页摊开，手边是朱笔、纸镇和未校完的稿。
两个人都很忙，忙得连抬眼的空隙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灰白色的小狗布偶被他抱得很紧。
"妈妈。"
林静仪听见声音，从纸页间抬起头。
"阿辞，怎麽了？"
他把布偶往胸前抱了抱，小小声说，"可不可以陪我..."
空气安静了一下。
林静仪看了眼桌上的稿，又看了看他，她的语音放轻，还带着歉意。
"妈妈现在很忙，你自己先去玩，好不好？"
他没有动。
砚景明这时也侧过头，手里还拿着放大镜。
他对他招手，语气不算冷淡，甚至算得上温和。
"阿辞乖，爸爸妈妈忙完就过去。"
那个年纪的他，还听不太懂「忙」到底是什麽。
他只知道，自己来了，期待消失了，然後又得一个人回去。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布偶，转身低着头一步步走回客厅。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灯光透出来，却照不到他坐的那块地毯，他把小狗布偶放在腿边，自己一个人搭积木。
搭倒了，再重新搭。
每搭到一半，他都会抬头看一眼走廊。
没有人过来。
他也没有再过去。
一次是这样。
两次是这样。
很多次...都是这样。
後来他长高了一点，布偶被收进了木箱。
他不再抱着它去找谁，开始习惯一个人坐在地毯上，看父亲带回来的矿物标本，看母亲整理好的古籍抄本。
那些石头不会说话，那些纸页也不会催促他。
它们安静，他也安静。
父母也不是没有察觉。
有一次，林静仪忙完一个段落时终於放下笔，走到客厅时，看他独自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父亲书房里的图监。
林静仪坐在他身旁低头问道，眼底是止不住的关切，"阿辞，最近都不怎麽说话了?"
他抬头看着她。
"没有。"
"妈妈陪你一会?"
他刚轻轻「嗯」了一声，书房那边又传来砚景明的声音。
"静仪，你的手机响了，好像是研究所那里的。"
林静仪的动作顿住，她低头看他眼里有些歉意，却还是说，"阿辞，妈妈过去一下就回来。"
"好。"
然後她转身，走了。
客厅又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书房的灯再亮起，地毯上的小小身影，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处。
笑容似乎就是在那些时候，一点点退下去的。
不是因为谁对他不好。
恰恰是因为他们都很好，好到他从小就学会了体谅，学会了不打扰，学会把期待收回心里。
他开始懂得有些时候，温柔的拒绝比冷漠更难缠。
他会懂事地说「好」，会体贴地说「没关系」，会在别人忙的时候，自动退到不碍事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长大。
灯光依旧温暖，只是从那时起，他再也不会攥着期待或是站在门口等谁回头。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是那个抱着布偶、站在门口等大人陪的小孩。
手机萤幕随着通话的结束缓缓暗下，路边的晚风携着残雨余下的湿意，风吹过路边树叶轻拂过砚辞的袖口，轻响将他从遥远的回忆里拉回。
听见这个消息从许知昀口中出现时，他才知道父母联系许家谈起了婚事的安排，当时只感觉像是沉石一般坠进心底，他脑中不自觉浮现知昀过往的模样...
最起初，只要话题触及家庭，她总是下意识避开不愿深谈。
是後来，她一点一点卸下防备愿意在他面前提起父母，也越来越清晰地确认自己想开甜点工作室的志向。
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对她来说，那份勇敢得来并不容易。
她一直在努力向前成长，他也不能永远只做等候与承接的那一方。
而属於自己这边的家庭成长课题，也该由他亲自去面对。
这日阳光明媚的刺眼，经过助理反覆调动两位学者的工作行程，辗转大半日後才终於敲定了一个短暂的空闲时段。
地点是砚家的老城宅院内的会客厅，老宅白墙木窗，院内风穿树木枝桠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新。
砚辞早已提前抵达，正端坐在沙发上静候。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砚景明与林静仪相继走入会客厅。
他们落座时动作俐落，砚景明还下意识瞥了一眼腕间手表，而後目光便落在儿子身上。
"阿辞，怎麽了?"林静仪轻声问道。
天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落下，照得尘絮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他清楚这是助理费尽心力挤出的行程缝隙，可...既然这件事牵扯到知昀，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也不想潦草收尾。
双方静默数秒後，砚辞喉结轻轻上下滚了滚。
"爸、妈。"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父母说道，"我现在，在和许家的许知昀交往。"
空气忽而短暂停滞，砚景明听闻眼睑微抬，原本放松的眉眼敛了敛，没有出声打断。
而林静仪则是转头与砚景明短暂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见意外，两人交换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疑惑与欣慰。
砚辞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继续说下去。
"我和她相处很稳定，我很认真看待这段关系。"他的语气略微顿住，"只是……我希望我们的步调，可以慢一点..."
忽然，门外传来助理的敲门声。
林静仪看了眼砚辞後便抬眸望向门口低声道，"进，怎麽了?"
助理躬着身放轻了脚步声走入。
"老师，预留的空档时段即将结束，郊区的勘采团队已经在等候，还有那批清末文献抄本，今晚要完成校勘。"
砚辞的神色有些习惯性地顿住，他目光掠过助理，又落回父母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