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景明的双手搭在膝头，视线没有离开砚辞，只是抬手对助理轻轻摆了摆手。
"勘采和文献校勘往後顺延。"他顿了顿，"我们先听听孩子的事。"
助理闻声抬头望向林静仪，眼眸里尽是惊讶。
林静仪对助理看来的目光轻轻颔首。
"嗯，你先去忙。"
助理应声退下，木门被轻轻阖上，隔绝了庭院外的动静。
"你继续。"只见砚景明的神色像是有些鼓励。
砚辞眼眸里也流露出些许意外，等助理离开後继续才缓声说道，"我知道前段时间，你们联系了许家谈起婚事的安排。"
"我明白你们是好意，但这件事太突然，给我们造成了点压力。"
"我尊重你们，但我也很尊重她..."他语句顿了顿，指腹止不住地在西裤边的接缝处来回蹭着，"所以希望你们...可以能让我们有多点时间慢慢相处。"
话语落毕，他低头看着茶几上正在飘着热气的茶杯，安静等候着回应。
客厅再次陷入静默。
良久後，砚景明才缓缓吐了一口气，侧头看向身侧的林静仪。
林静仪的声音柔缓，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後才轻声说道，语气中还带着细细的愧意。
"我们当时只顾着觉得你们合适，又稳定交往了，就想顺势敲定未来的事...却没有好好问过你们的想法。"
她凝视着砚辞停顿片刻後，才继续开口。
"阿辞...你从来很少跟我们说你的想法跟心事。"
"这麽多年，你都是习惯一个人安静长大..."她的音色忽然有些颤抖，"是我们没有做好父母...."
林静仪说着说着眼尾忍不住微微泛红，"今天你愿意好好跟我们坐下来谈..."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爸妈其实……心里很开心。"
砚辞抬首望向相依着，但双眸都同样相继染着红痕的父母二人。
砚景明也缓缓点头。"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太急了。"
"你们两个人的感情跟未来，本来就该由你们自己做主。"
"要是想慢慢相处、慢慢规划未来，那就都随你们的心意吧。"
林静仪跟着补上。"也替我们跟小姑娘说一声，是我们考虑不周，让她压力大了。"
砚辞肩头僵硬紧绷的肌肉，逐渐缓缓松开。
他微微颔首，而後低头不知在沉思些什麽，只是低声说道。
"好...谢谢爸、妈。"
窗外风穿枝叶，廊下传来砚辞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彻底安静下来。
会客厅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静仪维持着方才的坐姿，目光停留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许久都没有移开眼。
砚景明则走回办公桌，伸手将桌边摊开的标本图纸拢齐，他的动作很慢，也没有立刻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林静仪先出声，她的声音压得很轻。
"你有没有发现，他从小就是这样。"
砚景明抬眼看向她。"哪样？"
"...不吵不闹，什麽都自己忍住..."林静仪眉峰轻轻敛着，眼底满是忧虑，"今天他愿意坐下跟我们说起这些话...真好..."
砚景明的指尖停了停，嗓音格外的低沉。
"是啊...我们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天生的。"
林静仪听闻轻轻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我们做父母的不会去强迫他，不去太过干涉他就是尊重..."
"但现在想想...他从小在我们只要忙起来的时候，就特别安静......"
砚景明沉默片刻後，才缓慢接话。
"这次联络许家..."
还没等他说完林静仪便接过，"是我提的..."
"我也同意了。"
林静仪只是侧头望着庭院，树影落在她侧脸照出深浅不一的斑斓。
"对那个小姑娘……他看起来是认真的。"
"嗯，听得出来。"他点头。
"他很少这样。"
林静仪音色中还有些感慨，"我原本还在想，等哪天他主动提起感情，会是什麽模样...没想到，是因为我们这次的误打误撞才让他主动开口..."
砚景明坐回她身侧坐下，抬手转动茶杯，杯底轻轻碰至桌面，发出细微的一声喀达。
"不过，这个女孩子的出现能让他有这样的改变，我想是好事。"
林静仪轻声应答，眼眶有些红润，哽咽地说道，"嗯...只是希望下次，不是需要等到这样的时机，他才会愿意跟我们说心里话..."
"都会好的。"砚景明伸出双手握了握林静仪放在膝头上轻微颤抖的双手。
林静仪闻言抬手轻拭眼角的泪液，唇角弯起了一点笑意。"嗯，都会好的。"
窗外风又掠过，旧纸张上的笔墨与矿石标本的气息依旧弥漫在室内。
两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各自沉在安静的思绪里。
夕阳的金橘色光晕透过美术馆的落地窗铺落在白色磁砖上。
许知昀垂着眼正动作流畅的收拢桌上的行程表，唇角总不自觉噙着些许弧度。
在布展收尾的空档，馆内逐渐安静下来，林愔从身後手肘一撞许知昀，眼尾还带着促狭的笑。
"我就说吧！休假回来整个人气色好多了。"
高芷宁也站在一旁接话。
"是啊，看来让你提早回去休息确实是对的。"
许知昀指尖还捏着标签，听见两人这般说她唇角缓缓扬起。
"有吗？我自己倒是没什麽感觉。"
"怎麽会没有！"林愔笑得更明显，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臂，"现在都会主动笑了!"
她忽然往前凑近，压低了声音，"该不会休假这几天，真的遇上什麽好事了吧？"
许知昀听闻只是神秘一笑，"是的，来，我跟你说呦...."
见她招了招手，林愔瞬间压下嘴边的笑意过去附耳倾听。
许知昀贴近她耳边，一本正经地低声道，"好事就是......"
"就是....?"
"就是我发现一间超好吃的可丽饼。"
林愔愣了半秒，随即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手臂。
"啊？！我还以为是什麽大消息！居然是可丽饼！"
"哈哈哈!"
高芷宁在旁侧，见状忍不住弯起唇角。
许知昀笑声缓下，神色忽而转得柔和，她抬眼望向两人。
"说真的，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们两个一直照顾我。"
林愔听闻迅速收了嬉闹，看着她认真摇了摇头。
"跟我们客气什麽，同事本来就是互相帮忙的啊。"
高芷宁则是温声说道。"你现在慢慢调整回来就好。"
"是啊!"林愔又恢复了活泼，她忽而眼睛一亮。
"对了！等这档展览收尾，我们约去吃可丽饼？"
许知昀笑着应下，"好啊!"
"好。"高芷宁看着两人也轻笑回应。
等众人从美术馆场地回到公司，室外光线已近昏暗，周遭办公大楼都陆续亮起明灯，办公室内的日光灯管也被逐展打开。
工位侧方，孟劭谦的视线静静落於她侧颜。
早晨开工时他就发现了，从刚进公司到去美术馆场地工作，他看着她不再频频出神、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光亮，整个人都带着似有似无的松弛。
这份转变让他陷入忐忑，他反覆猜测揣摩後，发现只有两种可能性...
但无论是哪一种结局，似乎都意味着他再也没办法继续等待。
过去他可以安静守在远处，默默陪她渡过难熬的时光，还能自欺欺人地保留一点渺茫的期待。
可如今...
办公室外走廊陆续传来零星拉椅道别的轻响，一点点抽离了室内的声响。
偌大的办公空间逐渐沉静下来，许知昀扣上文件夹扣环拎住包带，正抬脚准备离开。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侧头望向声响处。
是孟劭谦。
"知昀，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许知昀对上他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