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尔莱卡还想继续辩驳，但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他默默看着这位说话还带有些许童音的少年，心里却不自觉地被对方所流露出的，那堪比中年人举杯独饮的寂寥气息所吸引。当然，他并非没感受到违和，但亚伦的表现却足以令他暂时忘记去深究。
「虽然没来得及观赏你和丹恩的比赛，但接下来的两场也足以让我看清他的实力了。我得说，他确实厉害，厉害到即使我不熟悉你，也觉得去挑战他基本就与自杀无异的程度。但这似乎有点薄弱了啊，所以，真正让我起疑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啪啪啪！
说到这，周遭又恰好传来一阵掌声，想必是强大的王应玚同学又把哪个不长眼的挑战者轰下台了。这不禁让阿尔莱卡有些恼怒，毕竟他可还在听别人说话呢！
但负责动口的亚伦则完全没受到影响，这位伪装成少年的老狐狸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就接着表演：「如果你真像自己所说的那样，认真记录了丹恩的每一场比赛，那么照理说，不只是法术，就连他的习惯你也该了若指掌。尤其你还挑选了他作为你『出道战』的对手，那就更应该如此了。不然大哥哥你花时间写那堆密密麻麻的是想干嘛呢，嗯？」
「我、这……」
「啊，这里不用回答没关系的。我只是想说，根据逻辑，你必然要了解丹恩，但实际情况却是你连他不是第一次在场上使出『匕首雨』和『风驰电掣』都不知道，这就有点奇怪了。毕竟这不仅违背了你那「天天泡在斗技场」的说法，更让你选择丹恩作为对手的判断失去了依据，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啊！」
「等一下！」心里惊诧的阿尔莱卡连忙叫停。
「怎么了？」
「丹恩不是第一次使用那两招的事情……你是怎么知……？」
「呃，刚刚萨芬助教在说你都没在听吗？大哥哥，你该不会是只顾着和我聊天，所以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我身上了吧……？这样可不好。」虽然那助教的讲评亚伦的确没怎么在听，但也不是全然忽视，他或多或少还是从中获得了一些资讯。
「啊……」
阿尔莱卡不清楚亚伦所言是真是假，但他下意识地将其当真的反应已经彻底暴露了他的心虚。即便还有些许争辩的空间，但不管是从上帝视角，或者是对他自己来说，似乎都不具备继续这么做的意义了。
「不过呢，我看你笔记本里写得密密麻麻的，想来你的确十分认真地在做这件事，大概是最近被不知道什么事情耽搁了吧？它是否与你今天的自杀式挑战有关，我不确定。但如果我那『高高在上的解读』没错，那就代表，即便今天站在台上的不是丹恩，你大概也会选择上台与之搏斗，最后自我感动地落败吧。」
「你其实没你自己想得这么努力，对吧，阿尔莱卡？」
在问出这句话后，亚伦便不再言语，即便过了许久仍未得到回应，他也依旧保持沉默，仿佛完全不存在尴尬这种情绪似的，只是静静地与某人并肩坐着，自顾自地看着王应玚与他那把绚丽的剑，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这不是因为他的耐心十足，而是阿尔莱卡的存在对他而言确实可有可无。就算对方在下一秒愤而离席，他最多也就是在心里笑个两声，并不会因为白费那么多唇舌而感到可惜。
毕竟，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兴趣使然而已。
「……所以呢？」良久之后，阿尔莱卡总算开口了，他的声音略显沙哑，眼神则像是燃尽的星辰那般，黯淡无光，「假设你说得没错，我这个人就是你口中的，那种自欺欺人的废物，那、那又如何呢？亚伦，我与你素来没什么瓜葛，在学院里也不过是个没人在意的幽魂。我现在还是不懂，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是，你只是想借此来取笑我……」
「你太多虑了，我不是说过了吗？」
闻言，阿尔莱卡眼睛向侧一擡，却恰好与早就转过身来的亚伦四目交会起来。
「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同一类人。活在相同的痛苦之中，被某些不可名状的事物压迫得喘不过气，最后只能被迫做出不像各种自己决定的……同一类人。」在亚伦说话的途中，阿尔莱卡不禁被对方那双澄澈的湛蓝眼眸吸引，而屏住了气，在这个瞬间，他也顺带注意到亚伦竟默默地把手压在了胸口，身躯也随着呼吸起伏而微微颤抖着。
然而，亚伦似乎察觉到了阿尔莱卡的在意，他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身躯调整完毕，平静地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但那景象还是牢牢烙印在了阿尔莱卡心中。
这是……？
「阿尔莱卡，虽然你知道我没来过斗技场，但除此之外，你应该也没印象在其他任何地方有看过我吧？」亚伦趁阿尔莱卡还在思考时说。
阿尔莱卡迟疑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阿尔莱卡摇了摇头。
「那都是因为，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喔。」亚伦像是炫耀般地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因为某些不堪入目的经历，我没法与他人建立起过于亲密的关系，一旦达到某些程度，我就会莫名地感到恶心，而即便再不愿意，最后总会以不理智的方式作结。当然，我也曾经试过反抗，但这不只无法解决我的问题，甚至会让结果变得更糟呢……」
「嘿，大哥哥，听到这，是不是很好奇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诶！？不不不！才、才没这回事呢，我对那种事没兴趣的，亚伦同学，你接着说！」瞧见亚伦那张俊美的脸，阿尔莱卡不禁想到了某些可怕的可能，连忙拒绝。
「切。」亚伦这一声似乎埋怨着对方的胆小，但他也确实没有继续深究，而是将话题导回正轨。「……所以说，为了不再继续伤害别人，还有自己，我选择只在必要的场合与人交流，甚至剥夺任何可能产生牵绊的机会。每天不是冥想就是练习法术，简直与人们刻板印象中那些的成熟魔法师没什么两样呢。」
「但你现在还是来到这里了。」阿尔莱卡回。
「是啊。」亚伦的视线下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低声呢喃：「为什么呢？阿尔莱卡……你不觉得，这听上去……有点熟悉？」
「咦？熟悉……？」
「就是说，即便受了那么多次教训，即便知道这必定会带来痛苦，即便知道它可能又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循环，这份明知一切都是徒劳，却还是主动选择跳入其中的心情，难道……你不觉得，好像在哪里体会过吗？」亚伦不疾不徐地说。
「……！！」
刹那间，阿尔莱卡再次愣住了，但这次让他停顿的并非惊讶，而是一种从心底油然而生、像是顿悟般的悸动。他回想起亚伦不久前对他说的话，感觉自己似乎与这位素昧平生的少年找到了某些共性，通透地理解到，对方为何要绕这么大一圈来刺激他的原因。
原来，他的目的只不过是……
「我很寂寞啊，阿尔莱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