璐仍坐在矮沙发上，垂眼看了看已被桀整理好的领口，随即擡眸静地望向他。
方才停在颈侧的犬齿，仿佛随着试探结束便一并失去了意义，被她干脆地搁到了脑后。
沉默片刻后，璐便像确认下一件必须处理的事情般开口，「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最低限度的食物跟水，还有浴厕。」
她停了一下，「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自己去，但我必须知道在哪。」
桀深黑的眼眸危险地瞇起，沉沉盯了她好一会儿。没有恐惧、颤抖，只有对「活下去」这件事有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
桀猛地直起身，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极度挫败的冷嗤。这肯定是他这一千五百年来，第一次在面对猎物时感到如此束手无策。自己向来最擅长施加的威压与威胁，落在璐身上却像沉进无底深渊，连半点回响都没有。
他方才几乎把命令推到死亡的边界，逼她主动把颈侧送至犬齿前。寻常人类走到这一步，总会留下戒备、质问或愤怒。璐却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已经结束的事，试探一停，便也将它搁到一旁，继续逐项处理食物、水与排泄。
她理解威胁，也知道自己可能死去。只是恐惧无法替她解决任何需求，所以她不让那种情绪停留在下一步里。
这份过度干净的判断，反而让桀找不到可以施力的地方。
「妳倒是很清楚自己缺什么。」
他转身走向石墙，擡手弹了一下手指。
沉重机关在墙后运作，先前开启的寝殿附属大浴池缓慢封闭。厚重石门沿暗槽滑回原位，表面的纹路重新与墙体接合，转眼便只剩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那处下沉式浴池平时极少使用；昨夜被他特意打开，只不过是为了试探。
他随即按向旁侧另一道暗纹，较轻的暗门无声开启，露出寝殿平时使用的盥洗室。里面的空间不如大浴池宽阔，设施却更完整。深色石材分隔出厕所、独立的淋浴区与浴缸，金属管线沿墙面收进刻纹之间；洗手台边嵌着数枚符文水晶，微光沿着细密符纹流动，控制水流与温度。
【进去。】桀透过血脉传音，将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慵懒指令传入璐的脑海，然后双臂环胸，斜倚在门框上，冷眼看着她走进去。
璐走到那座由符文驱动的银制盥洗台前，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搜寻使用方法。
她认得水池、器皿与清洁用品，却无法立刻理解那些刻纹该如何启动。残留的生活常识告诉她，这般古老的城堡，本不该拥有如此便利而精细的起居器具——血族的文明显然远比建筑外观所呈现的年代更加成熟。
桀敏锐的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停顿与茫然，胸腔里那股因为屡次无法使璐有所反应而累积的烦躁，竟被一丝近乎恶劣的愉悦压了下去。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声，「怎么？连被吸干鲜血都不怕的『勇敢』人类，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清洗自己？」
随即才淡淡地补充，「触碰最外侧的符文，水会自己出来。亮度代表温度。」
璐照着他的话伸手，指尖碰上刻纹时，附近的游离能量立刻被牵动，清水从金属出水口流下。她观察光芒变化，又试了几次，很快便理解了最基本的操作。
桀没有继续停留，他离开盥洗室，让她自行处理。
璐使用盥洗室后，本能地用了一旁的肥皂洗净双手，再用布巾擦干。等她回到寝殿起居区时，桀已慵懒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桌面。
在她进入盥洗室时，他已用传音命侍从送来餐点。清水、温热浓汤与面包整齐地放在桌上，送餐的人早已退出私人场域。
璐顺从地走过去坐下，观察了桀的态度后，才小心地开始进食。
她先拿起水杯，小口喝了一些。停顿片刻后，又喝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分量都少，间隔却极有规律。杯中的清水逐渐减少，入口速度始终维持得很慢。
之后，她才将浓汤移到面前，汤已放至适合入口的温度。璐仍刻意放慢，一口一口吞下，确认身体没有出现不适，最后才伸手取过面包，撕成小块开始进食。
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单手撑着下腭，深邃的黑瞳久久未曾眨动，视线始终牢牢落在璐身上——即便饿了很久，璐仍没有躁进，甚至又多确认了一次，才开始进食。
她的动作朴素，顺序却准确得近乎本能。先缓慢地分次补水，再让流质食物进入长久空荡的身体，最后才接触固体，让饥饿太久的肠胃逐步适应。
桀微微皱起眉，那绝对不是什么贵族优雅的用餐礼仪。更像长期处于极度饥饿与生存边缘的人，身体自己留下、近乎残酷的的一套生存本能——先补水，再进流质，最后才敢碰固体，仿佛只要顺序错了一步，这副本就虚弱的身体便会立刻付出代价。
而同时，随着温热食物进入身体，璐原本偏低的体温逐渐回升，她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鲜活血色。
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比先前更加清晰，专属于她的、纯净到毫无杂质的甘甜血香——那不是单纯回暖后变得活跃的普通人类血气。
她的气息澄净得近乎透明，甜意沿着逐渐恢复的循环一点点散开，比月宴里任何一名人类都更加纯粹。那股甜美显然超出满月与饥饿造成的错觉；他明明已在夜里完成狩猎，感知却仍被轻易牵动。
桀微微瞇起眼，闻起来已经如此不同，真正尝起来又会是什么滋味？胸腔里那股探究的欲望愈发浓烈
这个念头一浮现，犬齿便隐隐发痒。他想靠近一些，亲自确认那份异常究竟只存在于气味，还是她的血液本身也与普通人类不同。
可璐才刚开始补充水与食物，身体仍旧虚弱。她的记忆、情绪与血液全是尚未解开的谜。若为了一时冲动损坏这个难得的所有物，未免太过愚蠢。
于是桀把那股欲望压回血脉深处，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进食顺序上，「妳常常挨饿？」
然后璐撕面包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她的表情突然凝固，灰眸里原本仍在运作的思绪瞬间陷入空白。那变化只维持了短短片刻，像有一扇门在意识深处被碰触，却没有真正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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