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浴池里的水声已经停了，只剩石雕出水口偶尔落下几滴水珠，在寂静里敲出细碎声响。
璐坐在矮沙发上，灰白长发覆过肩背，发尾仍带着湿意。她拿着毛巾一缕一缕擦拭，动作缓慢而规律，像是在处理一件必须完成的日常事项。
受到热气的薰染，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一层极淡的红。而洗去了来自人类世界的尘埃与杂味后，那股专属于她的清甜血香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一丝一缕渗入桀的感知，重新勾起方才才勉强平息的饥渴。
桀眸色微沉，先前积着的烦躁终于被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重新挑起，低沉的传音直接撞进璐的意识——
【在妳那残缺不全的认知里，难道连「羞耻」与「防备」这种最基本的生存本能，也一并被抹掉了？】
他无声走到璐面前，没等她回答，便伸手从她手中抽走毛巾。
「既然换上了我领地里的衣物，就别再用那种死气沉沉的动作糟蹋它。」
桀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前，冰冷的手指隔着毛巾复上仍带着水气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替她擦了几下，像是在摆弄某件新得到的物品。片刻后，他又将一把银梳递到她手中。
璐接过梳子，低下头继续整理。细密梳齿穿过长发，偶尔被尚未解开的发结阻住，她便停下来，用手指将那一小缕慢慢分开，再继续向下梳理。
桀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等她整理得差不多，他才淡淡擡手——浴池上方残留的水气随之微微一震，一阵短促的暖风沿着璐的长发掠过，迅速带走残余湿意。原本贴在衣料上的发丝随风扬起，转眼便恢复干燥柔顺。
璐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 ，稍稍睁大了双眼，她擡头看了桀一眼，像是在确认方才的变化确实来自他，随后便又垂下视线，继续梳理发尾——对她而言，那似乎只是另一件尚未理解，却暂时不影响眼前行动的事。
桀望着她，又想起方才浴池前的情形。
她明明知道身旁还站着一名足以决定她生死的血族，却连确认他是否离开都没有，就那样毫无迟疑地照着命令去做。
在桀的认知里，羞怯与防备本不该需要教导；即便失去记忆，人类也总该留下某些本能。可那些反应，在璐身上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妳在任何外人面前，都能像刚才那样毫无阻碍地解开衣服？」
璐没有停下梳理头发的动作，只是淡淡回答： 「对血族来说，人类有没有解开衣服应该差异不大。」
桀听着她那番毫无起伏的言论，深邃的黑瞳微微收缩。
「至于我，我有再多想法也无法改变事实，就遵从你的指示就可以了吧？」
说到这里，璐才平静地擡头看他。那双灰眸澄澈，淡漠得找不到任何一丝意图。
「差异不大……遵从指示？」桀低声咀嚼着她这冷静却近乎残酷的回答，片刻后，一声带着浓重讽刺意味的低笑从喉间溢出。
下一秒，他伸手抽走她手中的银梳，随意扔到一旁的沙发上。银器落上软垫，只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跟着梳子移了一瞬，才重新落回他身上。
桀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将她整个人笼罩进自己的阴影里；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扣住她的下腭，迫使她擡起头看向自己。
冰冷的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腭与唇角，像要从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逼出一点不受控制的反应。可璐只是顺着那股力道擡起脸，呼吸仍旧平稳。
【妳以为，用这种放弃一切挣扎的姿态，就能让我觉得无趣，然后放过妳吗？】
直到此刻，桀才逐渐看清她那套近乎异常的逻辑。衣物也好，羞怯也好，防备也好——只要无法改变眼前的事实，便不值得优先处理。
昨夜也是如此。当她判断自己可能只是被带回来充当食物时，甚至主动将颈侧露给了他。那不是信任，也不是挑衅，只是依照当时已知的条件，得出了那个最直接的结论。
那么，如果命令本身直接越过她最后的生存界线呢？她是否仍会把恐惧当成毫无作用的杂讯，然后照样执行？
桀眼底的兴味一点点沉了下去，「既然妳说，只要遵从我的指示就可以......」
他俯视着她，漆黑的眸底逐渐浮起暗红，「那么，如果我现在命令妳，主动把颈侧送到我的犬齿前，妳是否也会像刚才一样，毫不犹豫？」
语毕，桀松开她的下腭，静静观察她的反应。
璐依然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擡起手将垂落在颈侧的灰发全数拨至一侧，然后毫不在意地扯开了颈侧领口，主动朝桀靠近。整个过程安静而干脆，没有一丝停顿。
「你从那间房间带走了我，就掌控了我的生命。」她说，「这里甚至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我不可能自己存活下来。」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王城之外的一切都是未知，她不知道哪里有能让人类饮用的水，也不知道该从何取得食物。更何况在如此悬殊的力量差距下，她是否能离开桀，本就不是由她决定。
既然维持生命所需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那么他的指示，自然也被她一并纳入眼前必须接受的条件。比起思考自己的感受，她更习惯先接受已经存在的现实，再从其中找出能够活下去的方法。
桀望着近在眼前的颈侧，神情一寸寸沉了下去。
下一刻，他猛然俯身，彻底跨过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
冰冷气息瞬间笼住璐，桀没有进一步制住她，只将脸埋入她毫无防备的颈侧，停在脉搏最鲜明的位置。那里传来的温热触感与生命力，让桀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
他的犬齿已经完全探出，尖锐的顶端轻轻抵着她那层薄如蝉翼的肌肤。只要下腭微微施力，那甜美的鲜血就会瞬间涌入口腔.....
桀就这么维持着这即将咬下的危险姿态，然后等着。等这具看似完美的冰冷面具在真正意识到死亡可能降临的最后一刻，出现一丝本能的战栗或瑟缩，哪怕只是脉搏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然而，什么都没有——璐就这样静静地任由桀贴着她脆弱的颈侧。
他想测出她服从的尽头，得到的却是更深的疑问。她究竟还剩多少情绪与感觉？
或者，那些东西其实都还存在，只是被「活着」这件事压到了更后面的位置？
「……妳的理智，真是令人憎恶。」桀最终仍然没有咬下去，而是将冰冷的唇瓣贴着她的肌肤，发出一声极度沙哑且充满无奈的低语。
他直起身，带着明显的不耐伸手替她将方才拉低的领口重新整理好。动作干脆而冷淡，没有任何安抚意味，像是在宣告这场试探到此为止。
「妳说得对，妳无法独自存活。」
桀重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恢复成属于纯血王族的冰冷与傲慢。
「但我似乎也说过……我不喜欢毫无生气的猎物。」他的目光停在那张依旧过分平静的脸上。
「在妳学会『恐惧』，或者至少学会露出点除了这副死人脸以外的表情之前，我不会让妳这么轻易死掉。」
他唇角重新勾起一点带着恶意的弧度，「慢慢来吧，人类。」
「这场游戏，才刚开始。」
璐听完，只安静地坐在原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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