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把璐从沉睡中拉回来的，是饥饿感。她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厚重帷幔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光线，寝殿安静得只剩呼吸与布料极轻的摩擦声。她无法从天色判断时间，只能依胃里逐渐清晰的空荡感推算，白昼应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那道熟悉而鲜明的存在感近得异常。璐很快意识到，桀就在自己身旁，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
她看不见他的轮廓，却能清楚感觉那股过于鲜明的冷意近在身侧。她没有察觉桀是何时回到床上的，沉睡期间的事也毫无印象；唯一能确认的，是他此刻离自己很近。
她没有立刻移动。血族在白昼是否需要睡眠，她并不确定；若现在起身，或许会把他吵醒。
璐维持原来的姿势又等了好一阵子，直到口渴与饥饿逐渐变得难以忽视，她才重新衡量眼前的情况：现在必须先找到水，食物可以之后再处理。
于是她掀开被褥，小心坐起。双脚才刚落上地毯，身后便传来极轻的气息变化——桀睁开了眼。
*
桀其实并未真正陷入沉睡，拂晓前那场狩猎，只勉强浇熄了喉间烈火般的干渴。等他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意返回寝殿，床榻上那股纯净得不可思议的甜香便再次漫入感知。
几乎只在靠近的瞬间，狩猎后仍残留在血脉里的暴躁便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那股纯净的芬芳像是有着未知的力量，直接覆过尚未平息的本能，将那些翻涌不止的躁意强行抚平。
桀在床侧停了片刻，才重新躺下。
他没有真正睡着，只闭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捕捉璐每一次呼吸与心跳。那节奏始终平稳，直到某一刻，原本规律的脉搏出现极细微的变化——她醒了 。
桀原以为她会像那些无知的人类一样，在未知的黑暗与饥饿中瑟瑟发抖；可她没有，反而像一只极度冷静的幼兽，悄无声息地掀开被褥，光着脚踏上冰冷的地毯。
桀这才睁开眼，幽冷的视线无声落在她身上。帷幔后的寝殿漆黑得没有一丝光，璐的动作却依旧清楚映在他眼底——她正凭着昨夜残留的记忆，慢慢朝桌案方向摸索。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先用脚尖确认前方没有障碍，才将重量一点点移过去，连衣料擦过床沿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璐伸出手，先碰到冰冷的桌缘，再沿着平整木面缓慢移动。指尖越过杯沿，最后摸到一只沉重银壶。她确认壶柄的位置，拿起水杯，正准备倒水——
「唰——」
一阵带着极寒威压的冷风在室内骤然卷起，银壶瞬间从她手中消失。
桀不知在何时已来到她身旁，冰冷修长的手背刻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肌肤，毫不费力地将那只沉重的银制水壶从她面前抽离。
璐停住，愣了一下。
桀微微倾身，将下巴虚靠在她单薄的右肩上方，冰冷的吐息带着一丝慵懒的探究，轻拂过她脆弱的颈侧。
【妳以为，在一座数百年来只供纯血王族居住、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寝殿里，这壶里装的会是清水吗？】
桀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没有将水壶还给她，反而将其高高举起，随即指尖微松。
「哐啷——！」
纯银水壶重重地砸在厚重的地毯上，几滴黏稠而暗红的液体从壶口撒出，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陈旧且令人不适的甜腐、铁锈般血腥味。
他垂眸看着璐，像在等待那张平静的脸终于出现厌恶或恐惧，而在血液溅到璐脚边的深色地毯时，璐才微微地皱了眉头。
「这座王城里，可没有特地为人类准备的食物与饮水。从现在起，妳喝什么、吃什么，都由我决定。」 桀随手将空壶搁回桌面，「没有我的允许，别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璐望向他的方向，淡淡应了一声「嗯。」没有任何争辩与解释，只是静静站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需要浴厕。然后如果可以，我想要换身衣服，清洁一下。」说完，便没有再说任何话，安静地等着。
桀盯着她隐没在黑暗中的单薄身影，沉默了半晌。下一刻，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终于从胸腔震荡而出，在寂静的寝室里肆意回荡。
他方才故意让她闻见腐败血液，又将最基本的饮水与进食握在自己手里，本就是要逼她明白：在这座王城，她连维持生命都必须仰赖他的允许。换作寻常人类，多少该有些恐惧、质问，至少也会追问何时才能得到水与食物。
可璐只淡淡应了一声，便把那句威胁当成新的生存规则收了下来，转而用宛如谈论天气般平静的语气，提出浴厕、衣物与清洁的需求。仿佛她只是逐项确认这具身体还缺少哪些维持运作的条件；危险仍在，饥渴也没有消失，却都没能打乱她眼前的处理顺序。
漫长千年里，他还从未见过如此荒谬、却又如此合胃口的猎物。
「在极度的饥渴面前，妳那残缺的大脑所做出的优先排序，居然是维持这副躯壳的整洁？」桀缓步走向璐，深黑色的军系长袍在厚重的地毯上拖曳出细微的摩擦声。随着距离拉近，地毯上那股令人不适的劣等血腥味，逐渐被她颈侧散发出的纯净甜香所覆盖。
桀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微微倾身，冰冷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挑起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灰白发丝，漫不经心地在指间缠绕。
【妳似乎还没搞清楚，这座王城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血族而存在的。这里没有特地为人类准备的浴厕。】
桀透过传音，将那带着慵懒与傲慢的嗓音直接震荡在她的意识深处。然而，看着她那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的灰眸，他眼底的玩味却越发浓烈。
【不过……把这件沾染了人类世界尘埃的玩具彻底洗净，换上属于这座王城的气息，似乎是个不错的提议。】
接着桀擡手按上墙面一处隐藏符纹，沉暗光芒沿石壁展开，无声滑开一道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拱门。门后是寝殿附属的下沉式浴池，符文水晶逐一亮起，柔和光线映在深色石材与平静水面上。细小水流从石雕出水口注入池中，空气里浮着淡淡水气与冷冽草木气息。
「进去。」桀说，「把自己洗干净。至于衣物……我会让人送来符合王城格调的衣物。既然进了我的领地，就别再把那些属于人类世界的廉陋气息带在身上。」
璐依照指示走进去，完全没有任何迟疑。
桀仍站在原处，深邃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近乎荒唐的错愕。没有迟疑、瑟缩与遮掩，她竟就这么照做了？
在符文水晶的淡淡光线下，她就这样背对着桀，平静地褪去那件沾染着人类世界尘埃的粗糙衣裙，没有半点停顿。
这女人……真的知道自己此刻正赤裸着身子，待在一个随时能将她撕碎的顶级掠食者面前吗？
桀擡起修长的手指，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心底那股荒谬感愈发浓重。原本试图用压迫撕开她那层过分平静的表象，结果这一拳又像砸进深海，连半点回响都没有。
她究竟是真的没有情绪，还是只剩下「活着」这一道生存指令？
桀看了她片刻，没有得到答案，便转身回到床榻一侧。
他以传音唤来侍从，命人撤去沾上污渍的地毯，重新换上干净的一张。待众人退下，桀擡手牵动血脉之力，冷风沿着寝殿四周掠过，将残留的血腥与浊气一并带散。
他向来厌恶无意义的脏乱。若不是方才为了试探璐的反应，那股令人不适的铁锈味根本不该出现在他的寝殿里。直到气味散尽、床榻周围重新恢复整齐，他眼底那点烦躁才终于淡了些。
桀拿起侍从一并送来送来的深黑色丝绸裙装与毛巾，走到浴池外侧，随手搁在矮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璐清洁完毕，擦干身上的水气，换上那套黑色丝绸服饰。深沉的黑色衬着她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愈发显得冰冷而脆弱。
她将换下的衣物整齐叠好，安静地坐到矮沙发上，拿起另一条干毛巾，慢慢擦拭仍带着湿意的灰白长发，动作安静而专注。
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始终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