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璐垂眸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陌生词语所代表的指令。
过了不久，她淡淡地擡头，看向桀所在的方向，静静地说：「璐知道了。」
「那璐应该在哪里休息？根据月亮的角度，现在应该时间不早了。虽然我目前没有感觉疲倦，但理论上应该要休息了。」璐的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
桀挑起一边的眉毛，黑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但随即就被更深沉的愉悦与荒谬所取代，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方才自己才让她想办法活着，于是她便立刻开始考虑起睡眠？
桀紧紧盯着璐那截白皙脆弱的颈项，那里流淌的清甜血液正无时无刻散发着诱人的芬芳，而这份芬芳的主人，满脑子却只想着「该睡了」？
因为满月放大的本能，让桀的饥饿紧逼到难以忽视的程度，看着璐一脸认真地擡起头，用那双缺乏焦距的灰眸打量着月亮，甚至和一个饥肠辘辘的血族探讨起「理论上」的睡眠时间，桀终于抑制不住地低笑出声。
「知道了？」桀慢慢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认同，「妳倒是接受得很快。」
璐点头，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难以接受。
桀要她活着，而睡眠是人类维持生命的必要条件。既然她无法自己离开这座王城，也无法判断桀是否要进食，那么依照眼前唯一已知的条件行动，便是最合理的选择。
桀看着她那副认真思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反而一点点淡了。
下一秒，冰冷的手掌按住了璐的肩膀，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向后推倒。璐甚至没还来得及意识到，视野便随着身体向后倾落，背脊陷入柔软而厚重的深色床褥。
窗外倾泻而下的月光顺着她倒下的轨迹，洒落在那铺散开来的银白发丝与素雅的裙裾上。在无尽的黑色绒布映衬下，她宛如一抹不慎跌入深渊、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微光。
桀俯身逼近，双手撑在她的耳际两侧，居高临下地将她完全困在自己的阴影之中，「妳似乎搞错了什么，人类。」
桀的眸色逐渐由漆黑转为暗红，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骇人，近在咫尺的犬齿化为尖牙抵在璐脆弱的脖颈上，冷冽的吐息交织着她身上那股纯净清甜的血气，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间危险地萦绕着。
「妳现在躺着的地方，就是整座寝殿里最柔软的床榻。不过……」桀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恶劣的玩味，冰冷的指尖缓缓顺着她的锁骨向上滑动，最终停留在她那正平稳跳动着的颈动脉旁，感受着那微弱却温热的生命力。
「在血族的领地，满月高悬的时刻，正是狩猎与进食的开端。妳那套人类的『理论』，在这里不具备任何效力。」
桀低下头，微凉的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垂，舍弃了所有伪装的面具，用着最直白且慵懒的语调低声宣告：「想休息？可以。但妳最好祈祷，我今夜这份难得的『好奇心』能持续得久一点，否则即便在睡梦中，妳还是会被我的进食痛醒。」
璐就这么看着他，没有瑟缩、挣扎或反抗，肩颈甚至没有因此而紧绷，连呼吸都维持着原本的节奏，就只是静静地等待。
如果桀打算进食，那么身为被抓来的人类，她本来就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既然如此，不如先看他打算怎么做。至于刚才讨论人类的生理作息，也只不过是为了达成他方才的指令——活着。
桀的视线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只要把死亡的距离缩短到足够清楚，这副过分平静的躯体总会露出一点本能反应。可她没有僵硬，也没有退缩，呼吸依旧平稳，连他逐渐贴近颈侧时，那道脉搏也未曾因此加快。
那些寻常人类在危险逼近时会有的挣扎、退缩，甚至逞强，全都没有出现。她只是等着——像先前接受「活着」那道命令一样，冷静地停在原地，等待下一个结果。
桀犬齿停留在她颈侧近处，那道平稳的脉搏隔着极短距离撞入感知，血液的气息浓得几乎让喉间生疼。
只要再往前一点，饥饿便能暂时停止......
璐仍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一个结果。桀的手指骤然收紧，又在真正伤到她以前停住，他压着喉间翻涌的本能，从床榻前猛然退开，带起的冷风掠过璐散落的灰白长发。
【妳的生存方式，真令人厌烦。】
他转向窗前，将厚重的黑色帷幔完全拉拢。最后一线月光被隔绝在外，寝殿骤然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睡吧。」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比先前更低沉，「天亮以前不要离开这张床，也别再用那些理所当然的话考验我的耐性。」
璐眨了几次眼，试图让双眼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眼前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轮廓——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凭借声音消失的位置与那道异常鲜明的存在感，判断桀仍站在房内。她朝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随后收回视线，脱下鞋子，移到床榻边缘较远的角落躺好。
被褥复上身体时，她仍没有感到困倦。然而四周足够安静，床铺也比她记忆里任何能被称为休息处的地方都要柔软。她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不久便真的沉入睡眠。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可供辨识的形状，只剩两道呼吸一近一远地交错。过了许久，璐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脉搏也一点点放慢，转入沉睡时规律而安稳的节奏。
她真的睡着了。
桀站在原处，许久没有移动。
人类的眼睛不可能穿透这种黑暗。方才璐却在反复确认自己看不见后，准确地将视线投向了他。她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却确实察觉了他的位置。
如今，她甚至在一名饥饿血族的寝殿里陷入熟睡。
桀无声走回床侧，俯视隐没在黑暗中的睡颜。她的呼吸真实而绵长，整个人安静地陷在被褥里，睡得毫无警戒。那副安静模样使他先前的威胁显得可笑，却也让萦绕不散的血液气息更加清晰。
为了把这个异常的人类带回来，他错过了月宴最适合狩猎的时段；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进食。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对控制力的消耗。
「……该死。」
桀直起身，转眼消失在床侧。下一刻，他已来到窗前，推开沉重的雕花长窗。冷冽夜风骤然涌入，将帷幔吹得猎猎翻动，也短暂冲淡了寝殿里过分干净的甜腥气息。
他踏上窗沿，俯视沉睡于满月下的王城。
巨大的纯黑蝠翼自背后倏然展开，遮过窗前稀薄的月色。桀向外跃下，双翼随即承住下坠的身影；数次振翼后，他已化作一道凌厉黑影，迅速掠入深沉夜空。
离开寝殿前，那道低沉声音最后一次越过距离，直接落进璐沉睡的意识，【在我的饥饿被劣等鲜血平息以前，妳最好给我好好活着，璐。】
黑暗重新复住空荡的窗前，璐仍然睡得深沉，呼吸依旧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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