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由恐惧与理智催生出的「校园共生契约」，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展现出了近乎完美的互补效益。
对雨晴而言，这笔交易虽然代价很大——现在全班、甚至大半个三年级都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私底下议论著「那个转学来的满分学霸，怎么天天跟那个恐怖的天宫黏在一起？」——但她用脑袋计算过，这报酬率简直高得惊人。
只要在走廊上或操场，偶尔看到强哥那些眼线投来不善的目光，或者听到那些刺耳的八卦，雨晴根本不需要惊慌。
她会下意识地跨前一步，直接将自己152公分的身躯，严严实实地缩进身高172公分、穿着宽大制服外套的黑夏身后。
每当这时，雨晴的两只小手就会悄悄揪住黑夏的外套后摆。
黑夏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细小拉力，不用雨晴说任何一个字，她就会本能地把腰杆挺得笔直，那双单眼皮的凤眼宛如雷射光般凶狠地扫视全场，硬生生用那股暴戾的气场把所有人逼退。
躲在黑夏宽阔肩膀阴影下的雨晴，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视线，红色兜帽下总会露出放松、安心的微笑。
全校最危险的位置，如今成了她最温暖的避风港。
而对于黑夏来说，这辈子真的没过得这么爽过。
她以前最讨厌课堂上的自由分组活动。
每到那个时候，全班同学就会一阵混乱地围在一起，唯独她像个怪物一样被孤立在最后排。
没人敢跟她一组，她总是落单，最后被老师一脸嫌弃地硬塞进某个组别，去承受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白眼。
这天的班会课，导师一宣布：「下堂课的公民报告，现在开始自由分组，两人一组。」
教室里顿时响起拉动桌椅的嘈杂声，同学们纷纷寻找伙伴。
黑夏照旧冷漠地靠在窗边，正准备戴上抗噪耳机，冷眼旁观这群无聊的人类。
可下一秒，一声清脆的摩擦声在她耳边响起。
「唰——」
雨晴面无表情地抱着自己的课桌椅，直接一路拉到了黑夏的课桌旁，两张桌子死死地贴在了一起。
在周围同学们震惊、近乎见鬼的注视下，雨晴连头都没擡，一脸冷静地在单子上写好她们两个人的名字，随后直直走向讲台，将报告表交了上去。
全班瞬间安静了下来。
黑夏看着那张表上并排在一起的「天宫黑夏、今野雨晴」，心里那股「老娘的人轮不到别人嫌弃」的护短本能，在这一刻，悄悄变成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霸道的占有欲。
「算妳识相，红毛兔子。」黑夏扯了扯嘴角，黑发掩盖下的弧度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愉悦。
不仅是分组报告被全校第一名完美包办，甚至连黑夏最头痛的死板作业，雨晴也直接一手包办了。
隔天各科老师收作业时，惊讶地发现天宫黑夏这个「万年不交作业」的老大难，居然破天荒地准时交齐了。
虽然作业本里的字迹刻意写得有些潦草、歪歪斜斜地试图模仿黑夏那狂乱的字风，但那种学霸才写得出来的、连一题都没错的完美正确率，根本藏都藏不住。
办公室的老师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冬天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懒洋洋地洒在三年A班的最后排。
刚写完两份数学作业的雨晴，此时正累得整个人趴在课桌上，红色兜帽歪在一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嘴里发出细小的呼吸声，显然是写到打瞌睡了。
黑夏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身旁这个帮自己写作业写到睡着的红毛学霸。
看着雨晴脸上那还没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黑夏的眼神不自觉地放软了下来。
她伸出那只包裹著白色绷带、指节还有些红肿的右手，似乎想去碰碰那头凌乱的红发，但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晌，最后只是有些别扭地收了回来，转而用身体挡住了窗外有些刺眼的阳光，替雨晴留下一片阴凉。
不知不觉中，她们之间已经培养出了旁人无法介入的绝对默契。
雨晴只要一伸手，黑夏就知道要把包包里揉得烂烂的作业本拿出来；而走廊上只要有一丝不善的动静，黑夏不用雨晴开口，身体就会先一步挡在前面。
一个在外面打架连工具都来不及拿、拳头痛得要死的硬派不良少女，现在被几本作业和分组报告给彻底「驯服」了；一个平时拒绝一切社交、极度恐惧视线的乖乖牌学霸，为了躲避危险，竟然主动开发了全校最危险也最安全的位置。
幽灵与孤狼，在这张紧紧相依的课桌上，不需要誓言，也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她们在流言蜚语的暴风雨中，用彼此的体温与药水味，筑起了一座谁也无法入侵的城堡。
「……所以，这次的三十周年校庆，我们三年A班负责的摊位是『日式炒面』。当天的排班表和摊位布置，班长下课后记得收齐——」
台上的导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作响，唾沫横飞地宣布着即将到来的校庆园游会。
然而，在教室最后排的无形真空带里，这份热闹与躁动完全被隔绝在外。
黑夏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一头及腰的黑发散乱地盖在课桌上，脖子上的抗噪耳机正隐约漏出重低音的电子乐。
她睡得极沉，大长腿在课桌下毫无形象地向前伸直，对台上的校庆宣导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而坐在她正前方的雨晴，此时也完全没空管台上的老师在讲什么。
红色兜帽下，雨晴正咬着笔头，双手各拿着一只不同颜色的原子笔，疯狂地在两份英文作业本之间来回切换。
她一边用自己端正的字体写着自己的份，一边刻意把手腕悬空、歪歪斜斜地模仿着黑夏那狂乱的字迹，帮后头那尊「黑色杀神」补齐万年不交的罚写。
「呼……终于赶完了。」
当雨晴终于在下课钟声响起前盖上最后一本作业时，台上的老师也刚好宣布散会。这导致这两个各忙各的家伙，对于校庆当天的流程、班上的排班，甚至连自己班级卖什么，都处于一种完全状况外的状态。
不过，她们也根本不在乎。
毕竟，对于幽灵与孤狼来说，「校庆」这两个字，从来就没有和任何美好的记忆挂钩过。
对黑夏而言，校庆就是一场大型的「群体退避运动」。
以前在旧学校，每到校庆园游会，学校里总会挤满外校的学生和家长。
那时的黑夏不管走到哪里，那些不认识她的外校人一看到她那 172 公分的身高、满身的戾气和那双冰冷的凤眼，总会基于生物避开天敌的本能，在几公尺外就自动惊恐地散开。
她走到射气球的摊位，老板会吓得手抖；她走到热狗摊，排队的人潮会瞬间蒸发。
「啧，老娘看起来像会吃人一样，真是有够无聊。」黑夏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搭建的园游会帐篷，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那种走到哪里都被当成怪物、瘟神一样排斥的感觉，虽然她嘴上说不在乎，但也绝对称不上是什么好回忆。
而对于雨晴来说，前一间学校的校庆，简直是她人生中不愿再回首的黑历史。
在原来的学校，身为没什么存在感、又不敢拒绝别人的边缘乖乖牌，雨晴在校庆班际摆摊时，毫无意外地被班上的核心小团体推出来当「苦力」。
她被迫穿上那套不知道从哪里租来的、极度羞耻且尺寸大得滑稽的奇怪布偶装，站在烈日下当招财猫。
整整四个小时，她不仅要忍受衣服里黏腻的汗水，还要结结结巴巴地对着路人喊口号，为别人端茶水、送餐点。
那天园游会结束后，雨晴差点在回家的路上累到昏厥。
那种被强迫社交、被当成工具人使唤到快累死的恐惧，至今想起来，都让她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天、天宫同学。」
下课后，雨晴转过身，把补好的作业本轻轻放到黑夏桌上。她拉了拉红色兜帽，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黑夏：
「下礼拜就是校、校庆了……我们到时候，要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