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晴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肉，眼睛却悄悄在昏暗的房间里转了转。
她看着黑夏一脸不爽地嚼着肉的侧脸，又想到刚刚在楼下，黑夏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父母看她的眼神里却全都是满溢出来的溺爱与温暖。
这和她想像中、那种家庭破碎才变成不良少女的设定，完全不一样。
雨晴吞下了嘴里的肉，捏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在酒精残余的勇气驱使下，她转过头，有些好奇地轻声问道：
「那个……天宫同学，你……你跟你父母关系不好吗？我看你们都……都骂来骂去的。」
「喀。」
黑夏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瓷碗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那双单眼皮的凤眼微微瞇起，死死地盯着身旁这只平常看到她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试图踩进她灵魂禁区的红毛兔子。
「今野雨晴，妳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
黑夏没回答，反而有些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筷子往盘子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
她将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阴影瞬间将雨晴整个人笼罩进去。
黑夏故意换上了那副在学校里能让百人退散的、凶狠至极的恶霸嘴脸，单手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喀拉、喀拉」的脆响，恶狠狠地威胁道：
「妳今天胆子很大嘛，蛤？点名完强拉老娘走、喝醉了捏老娘的脸、现在还敢像个身家调查的警察一样，一直问老娘问题？」
黑夏微微扬起下巴，凤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微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别扭的恐吓：
「妳是不是以为……老娘真的不会揍妳这只兔子？再不闭嘴，小心等一下直接被我揍飞出去！」
然而，面对黑夏这尊足以吓哭全校学弟妹的「黑色杀神」，雨晴却只是眨了眨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
她看着黑夏那张明明一脸凶狠、藏在黑发底下的耳根却依旧红得快要冒烟的俊脸，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个人，连她摔下床都会慌忙用肉身去接、连一碗乌龙面都会别扭地让给她吃。
这样温柔的天宫黑夏，怎么可能会动手揍她？
雨晴非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吓得发抖，反而轻轻缩了缩脖子，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地看着黑夏，嘴角再次悄悄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看着雨晴不仅没被吓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反而盛满了「我知道妳在装凶」的笑意，黑夏彻底没辙了。
她自暴自弃似地一屁股坐回地板上，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认命地嘟囔着：
「啧，真的是败给妳了……笑屁笑啊，老娘现在很没面子欸。」
黑夏重新拿起筷子，有些赌气似地把一块和牛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把头扭向另一边。
虽然声音依旧硬巴巴的，但眼神深处却破天荒地闪过了一抹极少对外人展现的落寞与复杂：
「谁跟那两个臭老头关系不好了？我们家……只是说话都这样。那两个家伙虽然天天嘻嘻哈哈、神经大条得要死，但其实……他们比谁都希望老娘可以步入正轨。他们觉得自己没读什么书，一辈子只能在这种充满烟酒味、累得要死又没前途的烂地方做底层工作。所以一看到妳这种开在好家庭、成绩拿第一名的乖学生，才会激动成那副蠢样……啧，不对，老娘为什么要跟妳解释这个啊？！」
黑夏说着说着，猛地反应过来，一张凶脸顿时又涨得通红，急忙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失态。
雨晴安静地听着，黑夏那番带着别扭却无比真实的话语，一字一句地撞进了她的心坎里。
她看着黑夏因为羞赧而紧绷的侧脸，又想到自己家里那种虽然干净、却因为父母都在学校忙碌而总是冷清得可怕的氛围。原来，这个全校都害怕的不良少女，背后也承载着如此沉重、却又无比温暖的期盼。
「真好……」雨晴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羡慕。
「好个屁。天天被他们碎碎念，老娘迟早精神衰弱。」黑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看着雨晴那副有些落寞的小模样，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语气不知不觉地放软了下来，「……喂，今野雨晴。」
「嗯？」雨晴在红色兜帽下擡起头。
「妳……」黑夏不自然地撇过头，看着墙上的黑白海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别扭的笨拙，「妳要是觉得家里太安静，以后……等老娘店里没那么忙的时候，妳可以……勉为其难过来蹭个饭。反正那两个臭老头今天看起来挺喜欢妳的。」
话一说完，黑夏恨不得直接用脚趾在自家地板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而雨晴愣愣地看着身旁那个明明害羞得要死、却还是一字一句努力对她温柔的不良少女。
冬夜的寒风在窗外呼啸，但黑夏的房间里，顶级和牛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温暖得一塌糊涂。
「嗯！」雨晴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最漂亮的月牙，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天宫同学，我们一言为定喔。」
既然烤肉也吃得差不多了，酒也退了大半，雨晴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该回家了。
黑夏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地走在前面替她开门。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居酒屋那段有些狭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响的旧木楼梯上回荡着。
然而，当她们转过楼梯拐角、视线刚落到一楼吧台区的瞬间，两个人的脚步同时生生刹住了。
雨晴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倦意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走在前面的黑夏更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眼角剧烈地抽搐着，整张凶脸黑得像锅底。
只见下方那张原本用来招待客人的大木桌旁，此时正围坐着四个人。
「噢！今野先生，这块牛舌烤得刚刚好，快试试看！这可是我们店里的秘藏酱汁啊！」黑夏的父亲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正热情无比地用夹子往对面男人的盘子里夹肉。
「哎呀，天宫先生，那我就不客气了。这火候掌握得真好，比我们局里餐厅的厨师厉害太多了！」雨晴的爸爸——平日里在政府机关里做事、总是朝九晚五、一脸严肃的公务员老爸，此时竟然解开了制服衬衫的第一颗钮扣，手里端着一杯生啤酒，笑得满脸通红。
「来，今野太太，试试我刚调的沙拉，解腻的！」黑夏的母亲则和雨晴的妈妈坐在一起，两位中年女性此时正亲密地挽着手，一边聊着化妆品和保养品，一边发出清脆的笑声。
餐桌中央，炭火盆里的木炭正发出滋滋的暗红微光，顶级和牛的香气混杂着啤酒的麦香，将整个居酒屋一楼烘托得无比热闹。
这两对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在公家机关过着规律生活，一个在市井街头踩在烟酒泥泞里的父母，此时竟然在这里称兄道弟、吃肉喝酒，气氛融洽得仿佛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邻居。
「爸……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桌旁的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哎呀！小雨晴醒啦！」
雨晴的妈妈一看到自家女儿，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笑瞇瞇地招了招手：「妳这孩子，今天校庆点名完跑哪去了？我和妳爸忙完回隔壁时找不到妳，刚好在巷口遇到天宫太太。她说妳今天帮了小黑的大忙，累得在楼上睡着了，就热情地邀请我们一起过来吃烤肉等妳醒来啦！」
「是啊，雨晴。」
雨晴的爸爸喝了一大口啤酒，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家女儿，接着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铁青的黑夏，感叹道：「爸爸妈妈平时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妳。今天真的很谢谢天宫同学照顾妳，天宫先生和太太人真的太热情了！」
照顾？睡着了？
雨晴的脸颊「唰」地一声再次红了个透。
她确实是「睡着了」，但那是因为喝了人家家里20度的高浓度水果梅酒，甚至刚刚还在楼上把全校最恐怖的不良老大当成肉垫压在地上啊！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