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方家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来的时候，一个个满头雾水，脸上挂着霜。
可到了离开的时候，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抑制的微笑，不管是乡绅还是官员，脚步都比以往轻盈了许多。
“市舶司啊！！这要真的在我们湖广成立，我们就发了！！”
“不用与民争利，还能利国利民！方大人这招，简直绝了！”
“到时候我们湖广乡绅，恐怕就是全国乡绅的代表。”
“往后其他乡绅见了咱们，恐怕都要矮上一头！”
听着众人的话语，齐高明的脚步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放慢了步子，落在众人之后。
此时的他，脑海中尽是方言刚刚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
三言两语，方言就把这高达百万人的危难，化为无形。
甚至还能变成让官府乡绅百姓三方获利的巨大好事！！
如此手段，如此谋划，简直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代名词！
这一刻，他想起了当初“江陵五老”教导方言的事迹。
那时候，齐公为了教方言，连自己这个亲儿子的课业都不怎么上心。
一心扑在方言的身上，想尽办法的送家传，骗他学琴。
还说江陵未来五十年，无人能出方言其右。
那时候他很不爽，心中对方言甚至有些抱怨。
凭什么他这儿子，要在学业上面，给方言让路。
还要将齐家的家传拱手相让。
可现在，那股抱怨就像潮水一般，向大海内部退去。
齐高明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轻轻叹息了一声。
“江陵财神，名不虚传。”
如今的他，心中只有佩服。
......
此时的方家客厅，热闹已经退潮，只剩下零星几个下人正在收拾残局。
茶杯，桌椅，碗筷,一个又一个东西被他们有条不紊的收拢。
看着这空荡荡的大厅，方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收了下去，最后只剩一层淡淡的疲倦。
“总算是完了。”
听到方言的抱怨，旁边的方承祖忍不住上前骂了一句。
“臭小子，人都走了，你还坐这儿做什么？”
“不准备回屋去躺平了？”
方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对方承祖说道。
“大爷爷，你知不知道李大石那小子在村里哪里落脚？”
“上次大姑给我写信，说她在村里给大石办了一处产业。”
“我刚回来，还没弄清那产业在哪。”
听着方言的询问，方承祖忍不住的翻了一个白眼。
“那是你表弟，你居然连他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有你这样当表哥的？”
虽然嘴上有些贬损，方承祖还是将李大石的落脚地说了出来。
“在村尾，青砖小屋，门上挂着一个门楣，一眼就能分清。”
方言嘿嘿一笑，把扇子往腰里一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方家村从村口到村尾，不算远，但架不住路两边的人多。
方言走一路，就被人招呼了一路。
有喊“言哥儿吃了没”的，有喊“方大人来家坐坐”的，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远远地冲他笑。
方言应付得脸都酸了，好不容易拐过两条小巷，才算是清静下来。
眼前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是用青砖随意垒的，不高，踮踮脚就能望见院里的模样。
在那院落的门头上，挂着一个代表举人功名的木制门楣。
只是一眼，就知道是江陵第一木工张师傅的手笔。
方言看了看那根门楣，忽然笑了一声。
笑里没什么恶意，倒有点过来人的感慨。
当初大姑回乡省亲的时候。
时常对他和他爹嘘寒问暖。
虽然口头上面有些挤兑他方言，但是该做的事却是一分不少。
衣服破了，大姑帮忙补，父子没时间做饭，大姑也帮忙给做上一份。
如今的他，帮李大石考上了举人。
也算是对得起大姑的照顾了！！
想到此处，方言扭头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在那里，两座牌坊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看着那座属于自己的牌坊，方言悠悠的叹息了一声。
“这小子啊，也不知何时能和我一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牌坊。”
方言这纯是凡尔赛惯了。
完全没有想到一个牌坊是如何难立。
立一个牌坊除了有功名之外，还要必须有钱。
不说其他，就说他方言的那座。
用的玉石为基，上面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少说要花大几千两。
哪怕将来李大石考上了进士，那也是万万不可能与他方言相比。
他大姑方梅砸锅卖铁，也立不起与方言一样的。
至多花几百两，立一个比方言和方先正便宜的简化版。
还没进门，院里就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动静。
“哎哟！！疼疼疼！！夫人，你轻点儿！”
方言愣了一瞬，然后他把门轻轻一推，打开了李大石家的门。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差点没绷住。
院子中间，一个年轻妇人正揪着一个青年的耳朵。
那青年歪着脑袋，脸都涨的通红。
妇人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卷白布和一枚铁锥，看那架势，像是刚从青年怀里抢下来似得。
妇人脚边还搁着一个竹编的摇篮，被她用脚尖轻轻晃着。
里头躺着一个婴儿，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家爹娘。
“李大石，你到是长本事了啊！”
“我怎么跟你说的？”
“考上了举人，你就给我松快松快，不准看书！”
“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不是？”
“夫人，我没当耳边风！”李大石龇牙咧嘴地求饶。
“没当耳边风？那这是什么？”
妇人把白布和铁锥往他眼前一晃。
“一天天就知道悬梁刺股！”
“你不知道这东西伤身？”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给娘交代！”
李大石疼得直抽气，几次想抬手去掰开夫人的手指头，可眼睛一瞥见妇人手腕上那只玉镯，手就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那玉镯是他娘亲手给儿媳戴上的。
戴上的时候，还告诉儿媳。
“从今往后，这个家，你做主！”
“给我狠狠管着大石。”
“他要是敢反抗，你就告诉我。”
“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态度，李大石至今记得。
这要是还了手，他娘一定会知道。
怕是明天，他娘就能拎着竹条从老家那边追过来，然后抽得他满街跑。
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现在是举人老爷了，要是还被老娘追着满街跑，这面子还要不要了？
听竹轩的同窗知道了，非得笑死他不可。
“夫人……我真知道错了……”李大石苦苦哀嚎，可怜巴巴地看向妇人，那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妇人却不吃这一套，眉毛一挑，手上的劲儿反倒加了几分：“放你一马？”
“我放你一马，你能少用那铁锥刺自己两下吗？”
“以往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回头就把自己扎得满腿青紫。”
“这都第几次了？”
“你改过没有？”
“那是习惯！习惯！好几年了，就是改不过来啊！！”
两人正僵持着，李大石的目光慌乱中往门口一转，正好撞上方言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眼。
李大石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瞬间来了精神。
“夫人！快放下！快放下！方表哥来了！”
妇人的手一滞，连忙回过头来。
当看清方言的面容时，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唰”地一下爬满了全身。
那抓着耳朵的手赶紧松开，手忙脚乱地把白布和铁锥往身后藏。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整了整衣襟，屈膝对着方言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方表哥来了，弟媳不知事，让表哥看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