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心中暗自点头，掏出一个红包，往杜氏身边的摇篮瞧了一眼。
摇篮里那婴儿正蹬着小腿，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酝酿什么。
方言笑着把红包塞进襁褓里，动作熟得很。
“第一次见面，表哥也没准备什么东西。”
“一百两银票，就当是你们母子的见面礼了。”
“还望弟妹不要见怪才好。”
看着那个银票塞入襁褓，杜氏的身躯，如同雷劈过一般，呆呆的立在原地。
她看了看张银票，又看了看方言，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婆婆方梅总念叨方言是败家子，说他花钱大手大脚，千万不要学。
她当时将信将疑。
一个能连中五元、当上翰林学士的人，怎么会是败家子？
如今亲眼一见，婆婆所言果然不假！
第一次见面就送一百两银票，这礼节她这辈子头一回见。
哪怕是她当初和李大石成亲，方梅给的聘礼，也不值这个数啊！
“这……这也太多了……”杜氏有些手足无措。
方言摆了摆手，笑道：“不多不多，拿着就是。”
“我方言的侄子，见面礼少了，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搁？”
杜氏连忙屈膝道谢，声音都不自觉紧了几分。
“弟媳谢表哥赏。表哥快屋里坐，我去烧水泡茶。”
方言摆了摆手：“茶就不喝了，我找大石有正事。”
一听方言找李大石有正事，那杜氏就连忙抱着孩子往门外走去。
其态度，显然是想给两人留下私密空间。
她一边走着，一边回头对两人说道。
“那弟媳去找大花姐和张嫂子请教请教育儿的事，就不碍着你们说话了。”
她走到院门口，又想起来什么，回头瞪了李大石一眼：“东西收好，回头再跟你算账。”
李大石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杜氏这才抱着孩子出了门，脚步声在两人耳中越来越远。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方言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又看看李大石那副刚从虎口脱险的狼狈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走过去，拍了拍李大石的肩膀。
“大石，别往心里去。弟妹也是为了你好。”
李大石揉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把方才藏到身后的白布和铁锥又掏了出来，一边往怀里塞一边嘟囔。
“我哪能不知道。”
“她就是嘴硬心软。”
“可我就是改不了。”
“自从刘兄教我之后，我一天不扎就浑身不得劲，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说着，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引方言往书房走。
书房不大，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个放满书的书架。
李大石把椅子擦了擦，请方言坐下。
“言哥，你这次来，是有什么要事？”
方言没绕弯子：“找你帮我写封信。”
李大石一愣，但也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纸笔，铺在桌上，提笔蘸了蘸墨，抬起头等方言开口。
方言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在斟酌用词。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臣方言，躬请圣安。”
只是第一句，李大石就笔尖一抖，墨汁四飞。
他连忙抬起头来，一脸震惊的看着方言。
“言哥儿，这可是给陛下的奏章！”
“你让我代笔？”
听闻此话，方言看了一眼李大石。
那双眼中，居然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石，有些事，我该让你知道了。”
听着这认真的话语，李大石连忙坐直了身躯。
他很少在方言身上见到这般神情。
在他印象里，这位表哥永远嬉皮笑脸的，哪怕天塌下来，也能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想办法。
可此刻，方言脸上的笑意全没了，眉宇间全是沉重。
“世人皆知我方家繁花似锦。”
“可我方家背后的风险，众人却是一点都看不到。”
李大石心里一突：“风险？方家有什么风险？”
方言用手指在李大石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陈述什么。
“你说呢？”
“我爹是翰林院掌院，我是翰林侍讲学士。”
“就在今年，我爹创立了心学。”
“此时我和我爹，可谓是风光无限。”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满朝文武，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
“有多少人盼着我们摔跟头？”
“这还只是其一。”
“今日我在大堂里所出的计策，很快就会传到京城。”
“此事若成，江陵商会就会成为这世间最庞大的商业组织。”
“它的一言一行，可以轻松颠倒一省统治。”
“如此庞然大物，谁不害怕？”
李大石咽了口唾沫。
他对今日方言家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完全不知道方言做了什么。
但是尽管如此，他也知道，方言是在办一件大事。
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我让你听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
“留个后手。”
“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不至于一无所知。”
李大石握着笔的手有些发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听的那些话，比方才夫人拧他耳朵还要沉重。
“接着写。”
“湖南之事，臣已有解法。”
“此法不仅能解救万民，还能为陛下提供不少钱财……”
方言一句一句地说着。
他说得并不快，字斟句酌，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奏章里的话比大堂里说的更凝练，也更露骨。
他提到湖南的工坊困局，提到江陵商会愿意牵头组建行会，提到朝廷可以借此设立市舶司，番货出海，关税归公。
又提到巡察办的构想，提到官商共治的界限。
李大石越写，心脏就收得越紧。
写到中段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方言和陛下之间，一直有一层见不得光的关系！
帮陛下敛财，竟然不是头一回了！
奏章里那些话，明面上是公事公办，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要是传出去，肯定会引起士林震动。
方言居然和杨成一样，帮着陛下与民争利！
这名声，一定会变得和杨成一样臭不可闻。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方言一眼。
方言正望着窗外，侧脸被午后的光线照着，看不出深浅。
李大石咬了咬牙，低下头，继续书写。
等最后一笔落下，方言把信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收入怀中。
然后他弯下腰，将头凑近李大石的耳边，轻轻说道：
“大石，记住一件事。”
“将来我和我爹若是数月不见身影，也了无音讯。”
“你便让大爷爷将我床下第三块地砖挖开。”
“里面的东西，会教你们怎么做。”
“没有发生那种场景，你千万不要告诉大爷爷！”
“你可明白？”
李大石浑身一震。
他看见方言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悲伤。
那种悲伤极淡，藏得很深，可李大石还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除了你之外，我还会交代另外几人。”
方言直起身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
“只希望局面，不会往那种方向发展。”
“走了。”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脚步又恢复往日的轻松。
可那背影却让李大石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方言的肩膀，比以往的时候沉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李大石的嗓子有些发紧，连忙喊道。
“表哥放心！”
“大石绝不会忘记！”
远处的方言没有回头，只是背着他，抬起手来，轻轻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