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村通往听竹轩的官道上。
一个由十几个护卫保护的马车正向青山镇缓缓而行。
那马车规模不大，但是其周边的架势，却是让其他人纷纷退让。
十几个短褐劲装的汉子，腰挎短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这阵仗，寻常富户摆不出来，商贾巨富也不敢摆。
只能有官身，还是高级官身，才能有这般排场。
这就是方言的车队。
车厢内，方言歪在软垫上，双目半阖。
可若有人细看，便能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着。
那手指叩得很慢，一下比一下重。
若铁蛋在跟前，定能认出此举背后的深意。
方言心里在盘算大事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此时方言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通过上次和湖广官商的商谈，以及今日他所发的告示。
他心中的紧迫，是如同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为何？
还不是因为，他在湖广的实力，太过强大了！！
影响湖广全境的经济危机，他一言可决！
更是一句话，可以控制湖广商品的价格。
这种威势！
哪怕是皇帝，恐怕都不及他！
皇帝开口，搞不好还办不好这事。
他方言，却是一言而决！
这份实力，强的让他有些害怕了！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突然变的锐利骇人。
“功高盖主。”
这声音虽轻，却压得他自己有些透不过气。
他想起了前世史书里的那些名字。
文种，韩信，蓝玉，年羹尧……
哪一个不是功勋赫赫？
哪一个不是威震天下？
可到头来，有几个得了善终？
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方言虽没有谋反之心，可他手里攥着的，是整个湖广的商界的命脉。
若是加盟之事办成，从此他跺跺脚，湖广就要震三震。
这种力量，哪个皇帝能安心？
他不敢赌！
哪怕他和靖嘉帝之间有心照不宣的“合谋”关系。
他也不敢赌！
再好的私情，在皇权面前，能值多少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将后背从软垫上拔起来，坐得笔直。
从今往后，他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小心。
每一步棋，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都不能出错。
事到如今，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往前！
毫无保留的往前！
他要让皇帝离不开他，又不能让他觉得拿不住他，同时还要尽可能的拿到更多的权利！
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臭小子了！
方家村的后辈，老爹的前程！江陵商会的数万人，以及湖广的民生，皆绑在了他的身上！
他若是有个差池，这些人该怎么办？
红线。
他得把陛下心里那根红线，抬得高高的。
对他的倚重，要远远超过对威胁的恐惧！！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全自身！！
“言哥儿，听竹轩到了。”
车帘外，世强的声音传了进来。
方言收敛了脸上的寒霜，掀帘下车。
山风裹着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抬眼望去，满山的翠竹一如往年般青葱，风一吹，竹梢便此起彼伏地摇，像一片绿色的海。
只是那浪声里，少了些什么。
少了一群人声。
以往这时候，听竹轩的读书声能翻过院墙，传到半山腰。
如今那声音稀了不少。
方言心下微微一沉。
自从他和老爹中了头甲之后，听竹轩的名头在湖广可谓是一绝。
然而柳公却是收徒却越来越少。
到最后，索性不收了。
老爷子原话是：“教出你们两个孽障，老夫这辈子够本了。”
“剩下的，教出来也是砸招牌。”
想到此处，方言无奈的笑了一声。
“砸招牌吗？”
“这让其他师兄弟该何想?”
“怕不是恨死我和我爹了。”
想到此处，方言头也不回的对身后说了一句。
“世强哥，你带着大家在外面等着。”
说罢，便顺着那条竹林小道，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竹影斑驳，阳光通过缝隙洒了下来。
那些阳光附在方言的身上，明明灭灭。
方言的脚步极为稳妥，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心上。
绕过最后一道竹墙，学堂的院门便敞开在眼前。
读书声清晰了起来，是《诗经》！！
抑扬顿挫，拖得老长。
方言循声望去，只见堂中整整齐齐坐着十几号人，他们正跟着上首那老者摇头晃脑。
老者须发花白，穿一身青布长衫，手中戒尺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正是柳公。
底下陈岩、孙绍几人，读得正卖力。
刚刚走到门口，方言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后按照当年求学时的老规矩，在学堂门口恭敬一礼。
“学生方言，拜见老师！”
这声音带着几分当年的调皮，也带着几分当过官的威严，瞬间传遍学堂。
满堂读书声戛然而止。
陈岩几人猛地回头。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全是难以置信。
“方师兄？”
“真是方师兄回来了！”
“如今他是翰林学士，要找老师，直接去后面书房等着就是，现在跑来学堂干什么？”
议论声嗡嗡的，跟炸了锅的蜜蜂似的。
柳公却是不慌不忙，笑眯眯的瞥了方言一眼，然后拿起戒尺在案上敲了两下。
“咚！”
“咚！”
戒尺的声音瞬间压过满堂嘈杂。
“回来了？”
柳公捋着胡子，拿戒尺往堂中一指。
“找个位子，坐下吧。”
得到老师的吩咐，方言一躬回了一礼，然后抬首扫向四周。
堂中相比以前，空荡了不少，不少的桌位上已经没了人。
他的目光，瞬间定在了左侧靠窗的桌上。
那张桌子的桌角有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他当年和刘睿打闹的时候，一不小心，刘睿腰间的锥子刻上的！
自从他和刘睿走后，这位置就一直空着。
方言走过去，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屁股挨上蒲团的一瞬，他下意识地直了直腰，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那眼神，和许多年前那个初入听竹轩的江陵少年，一模一样。
干净，明亮，不带一丝官场上的油滑和算计。
柳公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闪过一丝满意。
“咳。”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戒尺又敲了一下桌面。
“都回神了。方才讲到哪儿了？陈岩，你说。”
陈岩连忙站起来，高声说道：“回先生，正讲到《大雅·荡》篇……”
“坐下，接着跟为师念。”
满堂学子赶紧收了心，把书卷捧起来，又开始摇头晃脑地念。
方言也回忆脑海中的《诗经》，开始高声唱读。
每念一句，他的头便如其他人一般，也晃一下。
那模样，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里一般。
看着方言快速融入环境，柳公的眉头，微微一挑，脸上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随即高声也念了出来。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
老爷子讲一句，便停下来解一句。
从“荡荡”的广大之意，讲到“下民之辟”的君王之道，再讲到“天生烝民，其命匪谌。”
最后突然一声。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讲完之后，他的目光如同炙热的烈火一般，看着方言。
感受老师的灼热眼神，方言的嘴里，也在缓缓念着这最后一句。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此话历史背景出自西周。
西周大臣召穆公斥责昏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