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听竹轩的读书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陈岩、孙绍几人簇拥着方言从学堂出来，一路往柳公的书房走去。
沿途过来，众人兴奋不已，皆是对方言的嘘寒问暖。
这一阵热情，到柳公书房门前才停下。
陈岩上前轻叩了两下门板，里面传来了一声“嗯”的回应。
陈岩回头冲方言挤了挤眼，低声道：“方师兄，你进去吧。”
“我们几个，就先回去了。”
说罢，几个人齐齐一躬，退身而去。
他们都清楚，方言这次来，肯定有正事。
不然以他现在的身份，哪有工夫在听竹轩里耗着。
方言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书房还是如往常一般，一张书案，几个书架。
只是在柳公身后的墙上，却是多了几张字帖。
那些字帖，都是他老爹的手笔！
可见在柳公心中，对他爹是何等满意。
柳公歪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只紫砂小壶，眼睛半阖着，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茶香混着墨味，晃悠悠的往方言鼻前冲来。
方言规规矩矩的走到书案前，一撩袍角，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学生方言，拜见先生！”
这一声洪亮，中气十足，震得窗纸都抖了一下。
柳公浑浊的老眼在方言身上转了一圈，嘴角一撇。
“臭小子，当上官了就是不一样！”
“要是以往，你这臭小子哪里会这般郑重？”
嘴上虽然损人，但那眉毛却快笑到天上去了。
柳公指了指身前的座椅：“坐吧。”
方言嘿嘿一笑，也不客气，直起身来往椅子上一坐，顺手把桌上的茶壶拎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书房还是当年那个书房，他还是那个不要脸的学生一般。
柳公看得眉毛直抖，手指点了点他，最终只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说吧。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请老夫帮忙？”
随着柳公的询问，方言那端着茶水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浮叶，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学生这次过来，确实有一件事，要请老师相助。”
柳公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啜了一口，瞟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什么事，能让你这个在朝堂呼风唤雨的方大学士为难啊？”
“老夫倒是感兴趣的紧。”
方言握着茶杯开始沉默了起来。
那模样，像是有所顾虑一般。
最终，他还是抬起头来，看向了柳公。
“还请老师......救弟子一命！”
此话如惊雷炸响。
炸的柳公端茶的手都猛地一僵。
他不可思议的回过头来，盯着方言。
茶杯被他放下，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去。
“你说什么？”
“让老夫救你？”
说完此话，柳公连忙上下打量方言，眼睛里面尽是困惑。
“你如今是翰林侍讲学士，圣眷正隆。”
“你爹亦是翰林院掌院，四品少詹事。”
“如今你们二人，一个创立心学，名动天下，一个年少有成，威风八面。”
“就连杨成和徐结，都在对你们忌惮三分。”
“这个时候你跑来找老夫，让老夫救你？”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方言的双眼。
“你是在给老夫开玩笑？”
“还是遇上了什么事？”
“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柳公那严肃的模样，让方言不好意思的扣了扣头。
他前世看三国演义的时候，那些谋士，哪一个不是开口石破天惊的。
他没有想到，学那些人的套路，会让老师有这么大的反应。
方言笑眯眯的将茶水重新放在柳公手上，嘴上的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老师也是从朝堂上退下来的，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臣子最怕的，不是做事做错，而是做事做得太对。”
柳公的眉头跳了一下。
“弟子这次回湖广主持乡试，顺带准备料理一些事。”
“老师你也知道，湖南那边出了一些问题。”
“弟子呢，给湖广乡绅和官府定了个章程。”
“这个章程若是办好了，湖南那边，就不算是个问题！”
说到这里，方言的脸色有些奇怪，那模样，就像是吃了屎一般。
这可把柳公给搞懵了。
湖南那边的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那可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大好事。
怎么会让这徒弟，如此担忧？
方言的声音继续传来。
“学生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想到，学生的计划进行的太顺利了。”
“仅仅只是一天，学生要求，湖广上下就照常办了下去。”
“不仅如此，还办的尽心尽力！”
“只是几句话，湖广的物价便涨落由心。”
“数千商户，无人敢不听。”
“这份权柄......”
“学生试问老师，有谁能做到？”
“杨成可以吗？徐结可以吗？”
“不，他们都不行！”
听到此处，柳公的脑海中已经摸到了一些苗头，那攥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的暴出了青筋。
“皇帝也做不到！”
“皇帝若是想要办成此事，必须要下书阁。”
“得到内阁同意后，然后政令传到地方。”
“这个时候，地方官府才会开始行动。”
“其时间长久不说，还耗时耗力！”
“经过层层损耗，最后能不能办成还是两说。”
“而相比于皇帝......”
“弟子在家中，一场会议便办到了。”
“老师，你若是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会怎么想？”
柳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旦皇帝觉得弟子不够安全……”
方言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就会有所举动。”
“他不必亲自动手。”
“只要一个暗示！”
“弟子在朝中树敌众多，只要皇帝稍露口风，弹劾弟子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上御案。”
“到时候，哪怕有李老大人护着，弟子也很难周全。”
听着方言的解释，柳公的心里开始有些发闷。
他沉声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言没有丝毫犹豫，高声回道。
“事到如今，弟子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是往前！马不停蹄的往前！”
“只能让弟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压过他对弟子的忌惮。”
“不仅如此，还要握着更大的权柄！”
“大到让皇帝有所顾忌，大到让皇帝开始深思值不值得！”
“大齐需要人来治理，朝廷需要银子来周转，哪怕他修玄，也要人鼎力相助！”
方言的声音极为平静，平静就像是跟自己无关一般。
“到了那时，弟子才能算的周全！”
听着方言的解释，柳公忍不住的点了点头，赞同他的想法。
“你说得不错。”
“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确实也只有这一条路。”
然而刚刚说完，柳公却是面露疑惑。
“可老夫一个退下的糟老头子，又只会教书，怎么可能在这件事上帮的了你？”
“老夫可不是你！”
“没有你那通天的手段。”
听着柳公的揶揄，方言无奈的笑了笑。
都这时候了，这老师，还有时间调笑他呢。
方言深吸一口气，对着柳公郑重一揖。
“请老师，重开山门，广收门徒，大讲心学。”
此话如洪钟大吕，撞的柳公脑袋嗡嗡的！
他实在是想不出，方言这个时候让他广收门徒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