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方言家停住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言跳下马车，脚刚沾地，便回头朝后面的方世强招了招手。
“世强哥，你过来，我有话交代。”
方世强快步上前，洗耳恭听。
“你待会儿去商会把往年给咱家修房的人找出来。”
“然后安排到柳公那边去。”
一听此话，方世强的脸色一愣。
“言哥儿，你这意思，是要给柳公修书院？”
“对，听竹轩旁边那块地，依山势建，图纸我都画好了。”
方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方世强手里。
“规模不能小了，最少要能容几百人食宿。”
“用料也不要节省，也不必铺张，按中等偏上的规格来。”
方世强展开图纸扫了一眼，见上面密密麻麻划着线。
只是一眼，他就明白，这是方言的手笔。
毕竟这画建筑图的功夫，在整个江陵，目前只有方言一人会。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建筑，方世强不由的咂了咂舌。
“言哥儿，你这手笔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建这个书院，怕是要比你家的房子更贵了！”
方言白方世强一眼，眼中的表情，更是轻蔑。
“你当我愿意啊？”
“如果不是被逼的，谁愿意花这冤枉钱？”
说完此话，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下个月开始，每月从家中账上拨五百两银子给书院。”
“五百两？？！”
方世强眼睛都瞪圆了。
“言哥儿，这书院是无底洞啊？”
“每月五百两，一年就是六千！”
“这钱，都够您再盖一个新宅子了！”
方言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当今社会最贵的是什么？”
“是人才！”
“人才是金钱不可估量的！”
“要是书院出了一个如我一样的天才。”
“这钱，就不算白费。”
“不必多问，按照我的要求来！”
说罢，方言摆了摆手，往院子里走去。
方世强在身后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将图纸塞进怀中。
方言拖着步子穿过前院，正想回房躺一会儿，却在绕过影壁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
客厅里坐了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穿着打扮与汉人迥异的人。
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形干瘦，颧骨极高，肤色黝黑，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土布对襟短褂。
那短褂的袖口和衣摆处用彩线绣着古怪的花纹，像是某种图腾。
下半身是一条宽大的筒裤，裤脚扎进一双厚底布鞋里。
头上缠着青布头巾，头巾的一侧垂下一截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在他们的腰间，还挂着几个小布袋和弯刀。
老者身后站着四五个年轻人，都是差不多的打扮，只是头巾的颜色浅一些，花纹也少一些。
其中有两个人特别显眼。
威武雄壮，姿态挺拔，腰间的腰刀也比别人更华丽一些，装点了些许绿松石。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那老者坐在客位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显得极为拘谨。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倒是站得随意些，可眼神里那股子藏不住的野气，方言隔着老远都能嗅到。
那老者见他走进来，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双手抱拳，弯腰就是一揖，那姿势极为别扭。
方言的第一反应，就是此人不常给别人行礼。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但一个比一个生硬，其中有几人甚至露出了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
显然行礼在他们身上，是一件不常见的事。
老者快步来到方言面前，恭恭敬敬的说道。
“方学士！您终于回来了！”
“草民可是等了您大半天了。”
方言的目光在那老者身上扫了一下，然后眉头一皱。
苗族?!!
怎么到他家来了？
他转过头，朝身后的方世强问了一句。
“这些人是何时来的？”
方世强凑近了些，用手遮挡，附在方言耳边低声说道。
“听承祖大爷说，这些人今天早上就到了望江镇。”
“来了之后，马不停蹄地就往咱们方家赶。”
“好像就是从咱们商会进货的那一批人。”
一听此言，方言心中一凛，脑子快速翻找记忆。
进货的少数民族？
武陵山那边的土司？
方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朝那老者抬了抬手，示意他安坐。
“老人家不必多礼，坐吧。”
他自己则带着方世强和两名护卫，不紧不慢地走到堂上主位落座。
“上茶。”
随着方言的一声吩咐，堂外的侍女给众人上了一份茶。
老者坐下后，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活像个等候训话的小学生。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则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一言不发。
那几个年轻人虽然看着乖巧，可那眼神里一个二个都透着桀骜不驯的野性。
尤其是左边第二个，身形最壮，眼珠子时不时往四周瞟，见方言看过来，还毫不避讳地瞪了回去，只是碍于老者在前，不敢造次。
方言嘴角微微一翘。
不愧是土司！
不服王化是刻在骨子里的。
要是没有这个老者压着，这几个的态度，怕不是能翻上天！
“老人家贵姓？从哪里来？”方言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
老者连忙欠身答道：“回方学士的话，草民姓彭，名福贵，是彭福什用老爷的家臣，今日来方家，是有件事想当面问问方大东家。”
“问什么事？”
彭福贵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方大东家，我们老爷这几个月一直从贵商会进货，定金都是提前给的，从不拖欠。”
“可这个月，贵商会突然就不送货了。”
“草民想问问，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贵商会？”
方言一听，心中猛地一跳。
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为了货物的事。
念及此处，方言的脑海中，马上就想到了杨盛几人。
此事，或可给他们添点堵？
想到此处，方言露出一丝苦笑，然后叹气的将茶盏放下。
“彭老丈，实不相瞒，不是我们江陵商会不想送，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这个货，怕是送不成了。”
话音未落，彭福贵身后那个最壮的年轻人猛地往前蹿了一步，满脸怒容，指着方言就吼了起来。
“送不成了？！”
“亏你们江陵商会还是湖广商界的标杆，怎么能如此不讲规矩！”
“往年送货之前，定金我们都是提前给的，一文钱不曾拖欠过！”
“如今定金收了，货却不送，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觉得我们外地人好欺负吗？！”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架势差一点就要冲上来揪方言的领子了。
方言身后的护卫反应极快，齐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挡在方言面前。
那年轻人被这阵仗一激，身后的几个同伴也纷纷上前。
只是一个刹那，两边的人，都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厅里的气氛，就像是随时可以点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