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掌宗师童开山来领赔款那天，带了十四个弟子和一把椅子。
椅子是他自己的，紫檀木，两个弟子擡进万全镖险总号的大堂，摆在理赔部的桌子前面。一个弟子把他的右臂从怀里捧出来，平放到桌上，跟鱼摊老板放一条贵的鱼差不多。
「右臂，」童开山说，「全废了。」
他嗓门大，大堂另一头业务房签单的客人都回头。
祝平安把申报书拉过来。「在下祝平安，理赔部调查员。」
「同祝，同祝。八百两，现银，不要票子。」
「宗师这手是怎么伤的？」
「九月二十，跟辽东贺老鬼比武，他一掌打在我肩井上，当场没知觉了。」童开山用左手指了指肩膀，「筷子拿不起来，茶碗端不动，这十几天吃饭都是徒弟喂。」
旁边一个圆脸弟子点头。「师父嫌师弟喂得慢，踢了他一脚。」
「踢的，」童开山说，「用脚。」
祝平安看申报书末尾的签名。三个字歪歪扭扭，一路往下滑，旁边有人用小字注明：本人右臂已废，左手亲书。
他把申报书放下，朝后面喊了一声老马。
祁老马从后堂出来，手上还是湿的。总号请不起大夫，理赔部的验伤官是城东牛马市退下来的兽医，收费是大夫的三成。他走到童开山面前，先绕了半圈，看他的站姿，看到他坐着，就看了看椅子。
「这头腿也坏了？」
「师父的规矩，」圆脸弟子说，「出门坐这个。」
「张嘴。」
童开山看着他。「伤的是手。」
「看牙口，知道岁数。」
「申报书上有岁数！」
「申报书会骗人。」
圆脸弟子想说话，童开山擡了擡左手，把嘴张开了。祁老马看过牙，又拿起那条右臂，往上擡，一放，手臂掉回桌上，咚一声。他掐虎口，掐手肘内侧，再从皮囊里抽出一根粗针，对着手背扎下去。童开山瞪着大堂的房梁，一眼都没眨。
针拔出来，带一点血。
祁老马把针在袖子上抹了抹，走到祝平安旁边，低声说：「这条腿要是牛的，我叫主人再养几天。」
「能赔吗？」
「牛的话，养几天就知道了。他是人，我不知道。」
「内家高手能把筋锁住？」
「你问我，我只看过牛。」祁老马看了一眼天色，「还有别的没有？我酉时收工。」
祝平安低头算了一下。这笔赔款若是核掉，提成五分，四十两。他欠总号三千两，欠了七年，每个月的提成刚好够付利息。他在旧帐的纸角写了个四十，又涂掉。
验伤验不出来，规矩是三日内付款。童开山的弟子已经有人解开包袱，拿出干粮。
「宗师，表上还有一栏要填，」祝平安提起笔，「伤后饮食。您这些天都在哪里吃饭？」
「吃饭也要填？」
「有些药忌酒。」
「回头楼！」童开山一拍桌子，用的是左手，「老子在回头楼吃了三十年，手废了也不换地方。徒弟擡我去的，徒弟喂的，怎么，受了伤连酒都不能喝？」
「能喝，能喝。」祝平安写下回头楼三个字，「宗师在那里是付现，还是记帐？」
「童开山吃饭要付现？」
祝平安点点头，把笔搁下。
＊ ＊ ＊
押单使单九娘坐在门槛边上吃包子。她是总号派给理赔部的护卫，身量比祝平安高半个头，吃东西的时候不大理人。祝平安走到她旁边，说要去回头楼。
「有饭吗？」
「有。」
她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
回头楼在凤渡城西大街，上下两层，午后酒客还有七八成。台上的说书人瞿三弦六十多了，嗓子还亮，正讲到重阳夜甘棠堡大火，甘家三代睡得正熟，七杀老祖立在火光里，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胡掌柜在柜台后面擡头，先看见单九娘，转身叫伙计：「把窗边那对瓶子收起来。」
祝平安报了来意，要看赊帐簿。
胡掌柜不肯。「客人的帐，哪能随便给人看。童爷知道了，我这店还开不开。」
「贵店的火险是我们保的。」
「我知道，年年缴。」
「火险第九条，总号可以查验投保人的帐册，用来核定财产。」祝平安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掌柜要看条文吗？」
胡掌柜把那张纸推回去，朝单九娘瞄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拿出帐簿。
帐簿很厚，封皮磨得发亮。江湖人的帐，酒楼只认本人亲笔，因为这行的客人死得快，死了还要有字据向门派收钱。祝平安从九月的地方翻起，翻到九月二十一，童开山，烧刀子二斤，蒜泥白肉一盘，下面画押。九月二十三，烧刀子二斤，酱牛肉。九月二十六。九月二十八。十月初一。最后一笔是十月初二，昨天。
一共六笔。他把每一笔都看过，再往前翻到八月、七月，一笔一笔比。童开山三个字写得大，山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得很高。九月二十一那笔也挑得一样高，昨天那笔也一样。
「童爷伤了以后，还自己签字？」他问。
「不是他自己签谁签？」胡掌柜说完，停了一下，「什么伤？」
祝平安要了一壶茶、一碗饭给单九娘，就坐在柜台前等。他不用派人去请。他出总号的时候，那个圆脸弟子就跟在后面，到西大街口转身跑了。
一碗饭还没吃完，童开山就到了。
他是被擡进来的，椅子也擡进来，摆在大堂正中间。瞿三弦的七杀老祖正要出第二掌，说到一半，端起茶来喝，眼睛往下看。
祝平安从怀里抽出申报书，摊在帐簿上，一起捧到他面前。「宗师，这六笔是您的帐？」
童开山伸左手翻页，翻错了方向，又翻回来。他后面的弟子探头过来。
「是我的帐。」
「九月二十以后，您这只手拿不起筷子。」
「对。」
「笔呢？」
大堂里有人放下酒杯。童开山的左手抠着椅子扶手，嘴动了动，没出声。
圆脸弟子凑到他耳边。「师父，就说是我签的。」
「代签的不算数，」胡掌柜在柜台后面说，「这六笔改收现银。」
祝平安也不催。
童开山想了大概喝一口茶的工夫。
「我练的是隔空签名。」
胡掌柜手里的算盘响了一下。
「隔空签名，」祝平安说。
「内力到了那个份上，用不着碰笔。」童开山的嗓门慢慢回来了，「这是我童家的不传之秘，本来不想让外人知道。」
「宗师练了多少年？」
「三十年。」
「保单上武功那一栏，只填了铁掌。」
「说了不传！填上去还叫不传？」
二楼栏杆边有个酒客喊了一声好，又问童爷收不收徒弟，他的欠条太多，手酸。旁边的人把他按回去了。
祝平安把帐簿交回胡掌柜，申报书搁在柜台上，转头跟伙计要笔墨。伙计看掌柜，掌柜点头。一张空桌擡到椅子前面，铺上纸，压好镇纸，笔蘸饱了墨，架在砚台上。
「那就请宗师签一次。签出来，这八百两理赔部照付，我当场跟您赔礼。」
童开山坐着没动。大堂里五六十双眼睛看他，他的弟子也在看他。他慢慢站起来，右臂垂着，晃了两晃。他走到桌前一丈的地方，扎了一个马步，左掌提到胸口，吸了很长一口气。
他一掌推出去。
纸飞起来，贴到柱子上。笔飞出去，不知去向。砚台翻了，桌子从中间裂开，慢慢往两边倒。墨洒了半地。
祝平安走过去，把柱子上的纸揭下来，对着门口的亮处把两面都照过，拿到童开山面前。
「今天还没吃饭，」童开山说。
有人开始用力咳嗽。
胡掌柜这时候已经绕出柜台。他捧着赊帐簿走过来，翻到新的一行，从笔架上另外拿了一枝笔，递过去。
「童爷，这桌子三两，您画个押。」
童开山伸手接过笔，在簿子上写了三个字，山字最后一笔往上一挑。
他把笔递回去，胡掌柜没有接，眼睛盯着那只手。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