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在哪里失踪的？」祝平安问。
明尘道长领他穿过玄虚观的后院，走到一扇石门前面，伸手指了指。
「这里面。」
「里面。」
「三年前十月初九，家师走进去，我们几个徒弟看着他把门关上。从那天到今天，没人见过他，一个字的音讯也没有。」明尘四十多岁，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补过两次。他把保单递过来。「第二十二条，失踪满三年视同死亡。保额一千五百两，受益人是本观。」
祝平安接过保单，先看门。门上贴了一张黄纸，写着关期九年。门底下开了个一尺见方的送饭口，口子外面有块石板，上面摆着一个空碗。
「道长贵姓？我这边要填。在下祝平安。」
「同祝，同祝。出家人没有姓。」
「门打开看一眼，案子就清楚了。」
「开了算破关。」明尘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张纸，「九年的功夫就没了。这是贵号业务房批的附加条款，外人致破关者，赔功力损失三千两，谁开的门谁赔。」
纸上盖着业务房的印，祝平安认得。他转过头，单九娘已经走到门前，一只手按在石头上，正往门缝里看。
「这门不厚，」她说。
「九娘，开了算你的，三千两。」
她把手拿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问有没有饭。明尘说本观一日一粥，午时才开锅。
院子另一边的廊下坐着五个人，有的带了板凳，有的带了帐本。一个穿绸衫的胖子看见祝平安手上的保单，站起来招呼。
「总号的？银子今天到不到？」
「这几位是本观的朋友，」明尘说。
「我是东街周记米行的，」胖子说，「欠我四十两。那个是修屋顶的，那个卖香烛的。听说满三年了，今天总号来人，我们一早就来了。」
祝平安回到门前，朝后面招手。祁老马跟他一起从城里来，一路上问了三次几时能回去。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石头上，闭上眼睛。明尘看着他，五个债主也看着他。
「里头有一头，」祁老马说。
「活的？」
「活的。肺有点痰，吃得不错。」
祝平安看明尘。
「里头有活物，这我们也听得出来，」明尘说，「可三年没人见过，谁敢说那就是家师？保单保的是玄一子本人。」
「你们观里还有谁会住在里面？」
「施主，贫道没进去过，贫道怎么会知道？」
祝平安低头看石板上的碗。他当了七年调查员，碰过不少假死，有两个是从伙食帐查出来的。只要这碗粥是人吃的，案子当天就能结。他问碗是怎么回事。
「给猫的，」明尘说，「本观的猫住在关房里，从那口子进出。」
石板旁边确实蹲着一只猫，黄的，很胖。祝平安叫祁老马看一看。祁老马把猫拎起来，摸了肚子，又放下。
「这只一天一碗粥，够了。」
「它吃得下一整碗？」
「你看它那样。」
祝平安开始等午时。一个小道童端着粥穿过院子，放到石板上，朝石门拜了一拜，走了。祝平安打算看清楚粥是怎么进去的，他盯着那个送饭口，再低头，碗已经空了。单九娘站在旁边，用袖子擦嘴。
「那是饭，」她说。
锅里已经没有了。众人又坐了大约半个时辰，门里传来一声响。送饭口里头伸出一个碗沿，碰在石板上，当。
过了一会儿，当，当。
廊下的债主全站了起来。祝平安走到门前，看了看送饭口，又看了看那只趴在他脚边舔爪子的猫。
「道长，这只猫在这里。」
明尘看着猫，看了很久。
「本观养了两只。」
他伸手指了指祝平安手上的保单。「碗响不算音讯。施主自己看保单，第二十二条底下有小字。」
祝平安翻开保单。小字写着：音讯，谓书信、口信。这一行他读过无数次，这张却不太一样。「口信」原本印的是「口讯」，有人用朱笔把讯字圈了，改成信字，旁边批了三个小字：不识字。他往前翻。第九条多断了一处句。第十二条删掉一个「之」字。保单背面抄着业务房的印刷错字，一共三十一处，编了号。
投保日期是承平二十七年九月，关门前一个月。祝平安记下这个日子，光有这个日子拿不下一千五百两，人家买了保才闭关，条款没说不行。
「这朱笔是谁批的？」
周记米行的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走过来给他看。那是一张欠条，四十两的四字被圈了起来，改成比较好看的写法，日期底下也批了一行：年号不可省。
「那年我上门要帐，他还没给钱，先给我改欠条。改完还教我数字该怎么写。」胖子说。
卖香烛的也挤过来，手上捏着一张收据。「我这张他还打了分，丙上。」
「我是乙下，」胖子说，「欠四十两的。」
祝平安把欠条还给他，看了一眼石门，问明尘有没有凳子借一张。
明尘让小道童搬来一张矮凳。祝平安把凳子摆在石门正前方，离送饭口三尺，坐下，翻开保单，清了清嗓子。
「依总号规矩，核赔之前，要对被保险人念一遍本条。」
「他听不见，」明尘说。
祝平安提高声音念道：「被保险人失踪满五年，音讯全无者，视同死亡。」
「三年！」明尘和胖子同时喊。
「三年，三年，」祝平安看了看纸，「对不住，字小。」
门里没有动静。廊下卖香烛的小声问修屋顶的，这人是不是来拖时间的。修屋顶的说总号都这样。单九娘在门槛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祝平安喝了口水，又念了一遍，念得比上一遍慢，也更大声。
「被保验人，失从满三年音讯，全无者，视同死忘。」
明尘把保单从祝平安手边拿过去看，看完又递回来。
祁老马的耳朵还贴在门上。「这头站起来了。」
祝平安翻过一页，又翻回来，用手指头压着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第三遍他念得最响，院墙外面都听得到。
「被报险人玄二子，失从满三月音讯，全无者，时同死亡。本条款乃圣人所作，一字不易。」
「三年！」
那声音从送饭口出来，哑得厉害，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
「满三年！踪！足字旁的踪，你念什么从！三年底下要断，音讯全无是一句，你断在哪里？还有被保险人，保险的险，哪来的报哪来的验！贫道玄一子，一二三的一，你们总号现在收的都是些什么人，业务房那一批已经够……」
声音停了。
院子里没有人动。胖子手里的欠条掉在地上，他也没捡。猫走到送饭口，钻了进去。
祝平安从怀里摸出炭笔，在纸上写字，一边写一边念。「十月十二，未时三刻，被保险人有话。」
门里过了很久才又有声音。
「贫道失踪了。」
「是，」祝平安说，「道长刚才那几句，算不算音讯，我要请教一下。」
「不算。」那声音回得很快，也清楚多了，「条款小字，音讯谓书信、口信。口信者，托人传语。贫道没有托人，隔门自言自语，依文义不在其内。」
明尘的肩膀松下来一点。祝平安低头看保单，朱笔确实是这么改的。他再看朱笔底下那个被圈掉的字。
「道长，这行小字原本印的是什么？」
「口讯。业务房不识字，贫道替他们改了。」
「投保人自己涂改的条款，总号不认，」祝平安说，「还是照印的算，口讯。讯字怎么讲？」
「讯者，问也。这也要问，你到底哪家私塾……」
「我问，您答，」祝平安说。
门里没有回话。明尘走到门前，低声对祝平安说：「施主，就算里头有人回了话，也不见得就是家师。那人只是自称玄一子，三年没见过，谁都能……」
胖子已经把欠条捡起来了。他走到明尘面前，把那张纸举到他脸上。
「道长，三十年来这方圆百里，有第二个人欠我的钱还嫌我字丑吗？」
修屋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