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教的团保申报书，死因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归河。
「在下祝平安，理赔部的。教主，这个归河是？」
「同归。」教主尉迟昭坐在分坛圣堂的高椅上，五十来岁，黑袍烫得很平。堂下百来个教众跟着低声回了一句同归。「入圣河，归本源。本教三位兄弟，十一月初五圣日归河，团保每人三百两，共九百两。」
「就是跳河。」
「归河。」
「三位会水吗？」
「会水怎么归？」
祝平安在申报书上记了一笔。「自己走进河里，第三十一条，自杀除外。」
尉迟昭从案上捧起一部经书，翻开来给他看。「归河不是死。《血河经》卷一，入河者不灭，随河而行，来世仍为本教效力。那三位兄弟现在还在本教当差。」
「那就是没死。没死不赔，第一条。」
「死了！尸首在义房，你们的人正在验！」
「教主，到底是……」
「肉身死了，人没死。」
「保单保的是肉身。肉身是自己走进去的。」
「肉身是去当差的。」尉迟昭朝旁边伸手，文书老郝把团保正本递上来，翻到第三条。员工奉职身故，不论何因，一概照赔。经手人甄好。「这叫工伤。你们第三十一条管的是自己想不开的人，本教三位兄弟想得很开。」
祝平安把第三条读了两遍。一千人的团保，甄好把这一条写进去，保费多收了两成，他要是还抓着第三十一条，打到娄七嫂那里也过不了。他往下看，条文后半写着：奉职，谓依投保团体章程所行之事。
他还没开口，坛主已经站起来，指着他身后。
「那个穿青衫的，你在写什么？」
蔺青崖站在柱子旁边，手上一块木板，板上一张纸。他把笔搁好，答得很清楚。「监视报告。在下蔺青崖，奉家师之命，监视祝调查员。家师褚怀义。」说完弯下腰去。
他腰弯到一半，堂下一片刀出鞘半寸的声音。
尉迟昭擡了擡手。「替我谢谢你师父。今年的护膝收到了，比去年的厚。」
蔺青崖欠身。「晚辈转达。」
刀一把一把回去了。祝平安问盟主年年送吗。
「二十一年。本座右膝怕冷，他记得。」尉迟昭把经书放回案上，「你还要什么？」
「贵教的章程，借看一下。」
「教规三百二十条，看得懂算你的。」
老郝去擡教规。祝平安趁这工夫去看出险地点，申报书上要填河宽水深。圣河就在分坛后院，两丈来宽，通红。岸上两个教众擡着一只木桶，正往河里倒东西，倒完把桶底也涮了。
「这是什么？」
「添色。」擡桶的抹了抹汗，「上游有人洗牛，淡了。」
申报书还有一栏问出险地点是不是投保人自有，他要来后院的帐查这条河算谁的。有一项每月都有：圣河添色，城南染坊，八两。他在那一栏填上：教内自有，月添色八两。祁老马从义房出来，蹲到河边洗手，洗完手更红了。他把验伤单递过来。
三头，牡，溺毙属实。肺里水多。此水牛不饮。
「三个都是自己走下去的？」祝平安问。
「身上没有绳印，没有掌印。你问我，我看牛跳河，都是被人赶的。这三头没人赶。」他看了看手，又去搓，「还有别的没有？」
蔺青崖跟到河边，把木板递过来。「第二份，到此为止的部分，请您核对。」
纸上第一行空了两格，写着家师二字，别的字都低一格。底下是：十一月十九，辰时出总号。祝平安携算盘一、旧帐一，欠款二千五百四十七两。途中问牛车脚钱二次。该员贪财，守规矩。
「三次。」
「第三次您问的是祁先生平常给多少。」
「也算。」
蔺青崖把二改成三。祝平安把木板还他，手指在贪财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两个字……」
「有不实之处吗？」
「……没有。」
＊ ＊ ＊
教规是四大本，擡上来摆在侧桌。祝平安从第一条读起，他要找奉职两个字，也要看有什么事不算奉职。尉迟昭在高椅上等，手边添了一杯茶。单九娘从灶房端着一碗血豆腐过来，站在桌边吃，尉迟昭打量她一阵，开了口。
「姑娘欠总号四千多两，江湖上都知道。本教月饷三两，代偿旧债，管三餐。」
单九娘嚼着。「三餐？」
「初一十五加肉。」
她把碗放低了一点，问老郝教规里打坏东西怎么算。老郝不用翻。「第八十条，毁损公物，照价自赔。」
她又把碗端起来吃了。
祝平安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下。他拿起来，走到堂中间，照着念。
「第二百零九条。教众愿归河者，具假单，呈坛主，转教主批准，方许入河。未批而入者，以旷职论。」
堂下有人擡起头。
「教主，殉教要请假？」
「那条是先师的师父定的。那一年一个月归了四十个，锅都没人烧。」尉迟昭没有动，「你以为抓到什么了？本教做事有规矩，他们三个都递了。老郝，拿来。」
「教主，那几张……」
「拿来。」
老郝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捧着一个木匣，放到祝平安面前，自己退到柱子后面。
祝平安打开匣子，最上面就是初五那三张，事由都写着归河。预计销假日一栏，一张填来世，一张填不销。职务代理人一栏，三个人互相填了对方，绕成一圈。三张叠在一起，批语写在第一张上。他对着堂上的亮处念了出来。
「年底人手不足，明春再议。尉迟昭。十月二十。」
「教主，这是准，还是不准？」
柱子后面老郝小声说：「他们三个说，圣日一年一回，等不到明春。」
高椅那边，茶杯搁回案上。祝平安翻回第二百零九条那一页。
「未批而入，以旷职论。旷职就不是依章程行事，第三条进不去，还是回第三十一条。九百两，理赔部拒赔。」
尉迟昭下了高椅，走过来拿起第一张。他个子很高，走路的时候右腿慢一点。「再议就是准了一半。本座本来就要准的，只是晚一点。老郝，笔。」
老郝把笔递上去，眼睛看着别处。尉迟昭提笔在批语旁边写了个准字，落款十月二十，吹了吹，放回祝平安手上。
「祝调查员再看一遍。」
祝平安捏着纸边，纸上的准字往下渗。柱子那边传来笔尖在纸上的声音。
「蔺公子，」他说，「你那边写到哪里了？」
蔺青崖把木板端平，照着念。「未时二刻，教主于假单补一准字，署十月二十，右手执笔，墨未干。在场百人。」
尉迟昭转过头。「小兄弟，这一段可以不写。」
「晚辈不会写别的。」
「本座跟你师父二十一年交情。」
蔺青崖先欠了欠身。「师父交代过，据实。这份今晚送盟主府。」
尉迟昭的手还提着那枝笔。
祝平安从袖里抽出一张撤案单，铺在匣盖上填。「教主，这张照现在的样子报上去，是诈欺，得送追偿房。撤案的话，我只记未批。」
堂下这时有人举手，手上拿着锅铲。那是灶房的老潘，围裙都没解。
「教主，我那张呢？」
「哪张？」
「三年前递的。」
尉迟昭没答。祝平安低头看匣子，初五那三张底下还有一叠，他抽出来，数了数，二十六张。批语的字都是同一手，人手不足，来年再议，手下缺人，缓议。最底下那张的纸已经黄了。
「老郝，」他问，「这条定下来以后，贵教一共批准过几张？」
老郝在柱子后面清了清嗓子。「一张。先师的师父自己的。后来他又销假回来了。」
「那历年归河的兄弟……」
「都是旷职。」老郝说。
堂下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问，旷职扣不扣饷。旁边的人说扣。老潘挤到前面，朝匣子伸手，祝平安把他那张抽给他。他看了看批语，写的是你走了谁烧饭，折好，收进围裙。